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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公主闻声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父皇含笑的侧脸。

近些时日因婚事而起的冷战,一直在她心头蒙上了一层薄冰,此刻虽身处难得的轻松场合,但心中对自己父皇的芥蒂却并未完全消融。

她只是抿了抿嘴唇,将脱口而出的俏皮话咽了回去,默默低下了头。

太后将孙女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微叹。

这父女俩,果然是一脉相承,皆是不肯服输的性子。

不过现下不是纠结的时候,她转而对一旁的云韶班班主吩咐道:

“快,把戏折子再呈上来,让陛下也点一出。

不然呐,他怕是要一直念叨着,搅得咱们大家都不能安心听戏了。”

顾聿修含笑接过班主重新奉上的戏折,信手翻看了几页,目光在几个戏名上略作停留,便合上折子,道:

“既然母后开口,那朕便不客气了。

就点一出《昭君出塞》吧,班主,可使得?”

这出戏讲的虽是汉家公主远嫁和亲的故事,内里却暗含家国大义与女子担当。

此刻点出,其用意颇耐人寻味。

班主连忙回道:

“回陛下的话,使得!使得!班子里有专工此戏的角儿,定不负圣望!”

“好,那就加演这一出。”

班主匆匆退下后,顾聿修目光流转,落在了安静坐在稍后位置的温珞柠身上,开口道:

“宁妃,到朕身边来坐。”

顾聿修所坐之位,在太后的右手侧,在其身旁原本并无再设其他座席。

然而,侍立在侧的宫人皆是机灵通透之辈。

皇帝话音甫落,已有两名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红木描金花卉纹圆凳,安置在顾聿修的一旁。

温珞柠在众人羡慕的目光注视下,只得起身,在新设的座位上轻轻落座。

顾聿修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将她今日这身淡雅珠饰尽收眼底,低声赞道:

“爱妃今日这身装扮甚好,清雅宜人,看着便觉沁人心脾。”

温珞柠微微垂下眼帘,羞涩道:

“能得陛下一句夸赞,臣妾清晨对着镜子斟酌了许久的心思,便不算白费了。”

两人交谈时,声音都压得极低,且不约而同地向对方微微侧身,形成一个小小的亲密空间。

落在后方众人眼中,只能见到帝妃二人低语浅笑,姿态亲昵无比。

却无从得知具体言谈内容。

不过,这无声的画面,反而更引得人心绪浮动。

杜丽仪坐在不远处,目光扫过这和谐的一幕后,眼里迅速闪过一道暗光,随即又恢复了温顺恭谨的模样。

很快,戏台之上锣鼓声响,好戏开唱。

第一出便是顾聿修钦点的《昭君出塞》。

台上,扮演王昭君的旦角嗓音清越悲怆,将远离故土、肩负重任的复杂心绪演绎得淋漓尽致。

武生们的打斗场面亦是干净利落,引得台下阵阵低呼。

接下来的戏码便按照之前点戏的顺序依次上演,多是些才子佳人终成眷属、或宣扬忠孝节义的热闹剧目。

台上唱念做打,水袖翻飞,台下,顾聿修看得颇为专注。

遇到精彩处,不时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太后也看得津津有味,遇到熟悉的唱段甚至低声跟着哼唱,遇到逗趣的桥段便发出会心的轻笑。

台下众人自然纷纷捧场,整个松鹤仙馆前的庭院内,一派其乐融融。

很快,锣鼓家伙点儿变换,轮到一出名为《怜香伴》的戏文上演。

此剧乃是剧作家李渔的名作,文辞典雅清丽,唱腔婉转悠扬。

其情节歌颂两位才情横溢的女子,崔笺云与曹语花,因诗文唱和、志趣相投而相识相知,结为金兰姐妹,誓愿相伴终老。

乃是一出赞誉女子才学与深厚情谊的佳剧。

然而,细品其词,深究其情。

两位女主角之间情感之炽烈、依恋之深切、盟誓之决绝......早已远超寻常闺阁密友的范畴。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缠绵与专一,隐隐触及了某种不容于世俗礼法的边界。

当戏台上报出《怜香伴》的戏名时,一直默默坐在太后下首的昭华公主,执着白玉茶杯的纤指微微一颤。

杯中的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饰翻涌的心绪,但骤然绷紧的唇角线条,以及耳根处悄然泛起的一抹薄红,却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慌张与一丝……被窥破秘密的窘迫。

戏台上,丝竹管弦之声幽幽响起,扮演两位才女的伶人袅娜登场,水袖轻扬,唱腔如泣如诉。

词句确实清雅脱俗。

娓娓道来两位女子如何因诗词唱和而引为知己,如何惺惺相惜、视对方为灵魂伴侣,如何盟誓愿生生世世相伴,不离不弃。

唱到动情之处,诸如“愿今生永作鹣鹣鲽鲽,不向人间别觅姻缘”等词句。

更是将浓烈到近乎执拗的情感依恋,表达得缠绵入骨。

顾聿修起初还随意听着,但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他并非不通文墨之人,这戏文中的情意,渐渐让他感到异样。

似乎……

恰在此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昭华公主,捕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想起之前恪妃回禀时提及温羡筝常在公主府走动,两人极为投缘,再加上昭华此前拒婚时那句石破天惊的狂言。

“娶一位女驸马......”

种种线索,被这出戏和眼前这超越寻常界限的情愫串联了起来。

原来,钦天监所言“阳亢过甚,阴阳失调”、“国本动摇,宫闱不宁”指的是这一桩,果然是妖异之兆!

顾聿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方才听戏时的闲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与冰冷。

让坐在他身旁的温珞柠,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不由得微微侧目。

终于,在台上伶人唱到一句尤为露骨的誓词时,顾聿修再也按捺不住,一挥袖袍,霍然起身!

动作之大,带动座椅都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他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甚至未向身旁的太后告退,便径直转身,迈着沉沉的步子,朝外走去。

行至月洞门下,还叫李综全把昭华公主也叫走了。

留下一众愕然的妃嫔和命妇,与渐渐低弱下去的戏文唱腔。

湖风拂过,突然带来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