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昭说话的声音被水流声盖过去,轻得几乎只剩给自己听。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又尽量深吸了一下。
这一次,空气终于比刚才顺了一点。
时昭关掉水龙头,没有急着洗脸,而是先低下头,抬起另一只手,用大拇指摁上了手上的穴位。
这是之前看中医时被特意叮嘱过的位置。
一时缓不过来时,可以先按一会儿。
力道不能太轻。
要按到有一点酸胀,才能慢慢把那股乱掉的感觉往回拉。
时昭垂着眼,指腹一点点压下去。
酸意从掌侧慢慢泛开。
他闭了闭眼,维持着这个动作,又重新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这种情况又要维持多久呢?
这个问题,时昭自己也没能给出答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还摁在穴位上,酸胀感一下一下往掌心里泛。
那阵发麻的感觉倒是比刚才退下去了一些,可指尖还是冷的。
他松开手,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掌心贴上脸颊时,那点凉意一下变得更明显。
时昭动作停了半秒。
刚刚碰到幸村手指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感觉到了。
一旦麻意上来,体温就会降得很快。
或者说,不是真的体温降下去,而是身体对冷热的感知开始变得迟钝又混乱。
脸颊滚烫,手冰凉。
他垂了下眼,重新打开水龙头,捧了点水拍到脸上。
凉水扑上来的那一瞬间,意识总算又清醒了一点。
时昭用纸巾擦干脸,没有在洗手间耽误太久。
毕竟告示上下一场训练安排的时间并不宽裕。
而他已经离开球场有一会儿了。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外面的声音重新涌了过来。
比刚才清楚一些。
时昭沿着走廊往前走,到了告示栏前,才停下脚步,认真看了两眼。
刚刚头晕,手也麻,脚也麻,出来时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周围。
现在再看,才发现训练营这边的路其实很容易让人迷路。
两边的绿化修得整齐,建筑也统一,走到哪里都像是刚刚走过一遍。
时昭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
看得脑壳有点疼,时昭干脆抬眼往远处看去。
还好。
视力不错在这种时候多少还是有点用处。
隔着一段距离,时昭很快就看见了远处墙边挂着的指示牌,上头一个大大的标识格外醒目。
应该是往球场那边走的方向。
他刚准备迈步,余光却先扫到了另一边。
自动贩卖机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墨蓝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压得很深,一只手里还拿着球拍。
德川和也。
时昭脚步停住。
这还要多亏了柳前辈。
那会儿柳和大家提过一句,不然以他当时开小差的状态,还真不一定能记住那几位前辈的名字。
对方似乎正在看贩卖机里的饮料,没有朝这边看过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时昭还是在认出他的那一瞬间,先别过了头。
甚至整个人都转了半个方向。
一整个背对着对方的架势。
动作做完之后,时昭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这反应多少有点奇怪。
可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偏偏是德川和也之前看过来的那一眼。
严肃,冷淡,又莫名熟悉。
时昭站在原地,终于想起来那种熟悉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普通的像。
而是曾经真的见过很相似的眼神。
那时候他才三岁。
和母亲出门,肠胃炎犯了,肚子疼得厉害,却没有第一时间找到母亲,就自己想去找洗手间。
毕竟他的灵魂是自理能力算不错的存在。
可三岁的身体实在太小了。
他连门槛都没迈稳,整个人直接摔了下去。
后来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
摔出来的骨折要处理,肠胃炎的药水也要挂。
站在床边的就是母亲。
和时昭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难得没有开口说话。
她当时的脸色很沉。
没有骂他,也没有立刻抱他,只是低头严肃地看着他,让三岁的时昭一下就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把她吓到了。
刚刚德川和也看过来时,情绪其实并不一样。
眼型,瞳色,还有那一瞬间压下来的表情。
不笑的时候给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时昭慢慢吐出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先看见了一排电话亭。
他看了一眼,又低头摸了摸口袋。
还没入住宿舍,手机还在身上。
没有犹豫太久,他就拿出来手机。
有问题就还是问吧。
可能还能顺路帮他剥离一下情绪。
带着这样的想法,时昭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
快到时昭刚把手机贴到耳边,就已经听见了母亲那边的声音。
“阿昭?”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刚才那点还压在胸口的闷意,像是终于被人轻轻拨开了一点。
时昭低低应了一声,“妈妈。”
“怎么了?”母亲那边立刻问,“训练营那边出事了吗?”
“没有。”
时昭这次回答得很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点狼狈还没完全散干净,他下意识避开了自己的问题,“就是遇到一个人,觉得有点像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母亲的语气里明显多了点疑惑,“像我?”
“嗯。”时昭看了一眼刚刚那个自动贩卖机所在方向,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眼睛有点像。”
“眼睛像我的人?”
母亲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后开口时,语气却变得很自然,“其实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这么论的话,我这边加上你爸这边,你怎么也得有个二十来个堂还是表兄弟来着。”
二十多个?
时昭的手指还搭在手机边缘。
听见这句话时,整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母亲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给自家儿子带来了多大冲击,还在电话那头继续说,“我们两家正好女孩都比较少,我那时候还带着你去打招呼来着。”
“虽然没能在一起玩多久。”
说到这儿,母亲停顿了一下,被提醒到的时昭也仔细想了想。
有些被他遗忘在角落的记忆,开始慢慢回来了。
有印象,但还是不多。
母亲没等时昭再开口,已经很快把事情安排了下来。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有段时间没和他们联系了。”
“等我去联络联络。”
她说得很自然,完全没有半点迟疑,“毕竟我也有起码二十多个同辈亲戚呢。”
“好久不见了,正好我去聊聊。”
“回头再告诉你。”
母亲那边像是已经准备去翻通讯录了,临挂电话前,还不忘补上一句,“阿昭,在训练营照顾好自己啊。”
时昭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下一秒,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挂断后的忙音。
时昭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随后,他慢慢低头,看向自己还握在手里的手机。
他刚才告诉母亲这位前辈叫什么名字了吗?
这能打听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