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了柴,身上有了点铜钱,张三丰心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感受。
逸长生提议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他们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客人也不少的茶棚。
茶棚是简陋的草棚子,几张原木钉成的桌凳,不少桌面上还留着清晰的刀斧痕迹。一个肩膀上搭着条灰白毛巾、满脸风霜的老汉便是掌柜兼伙计。
“掌柜的,来两碗最便宜的粗茶。”逸长生扬声喊道,将两文钱拍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好嘞!粗茶两碗!”
老汉应了一声,拎着一个巨大的、壶嘴冒着热气的粗陶茶壶走过来。壶身滚烫,他熟练地用毛巾垫着,给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注入深褐色的茶水。
茶汤浑浊,飘着几片粗大的茶叶梗,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茶气升腾起来。
逸长生端起碗,吹了吹浮沫,小口啜啜了一口,咂咂咂咂嘴:“嗯,火候有点过,味苦,但也解渴。老张头,尝尝,这是人间烟火味来着。”
张三丰学着他的样子,端起碗,也喝了一口。一股强烈的苦涩和粗糙的茶碱味直冲喉咙,与他平日饮用的云雾、龙井等清茶天差地别。
他微微蹙眉,努力咽下,确实解渴,却也清晰地感受到这茶水的粗劣。
这便是底层百姓日常所能享用的“清茶”了。
茶棚里人声嘈杂。旁边一桌,几个行脚商人模样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无双城那边好像又出事了!”
“可不是!据说那少城主,手段越来越狠辣了!跟他爹当年比,有过之无不及啊!”
“嘘……小声点!提那个名字作甚?不怕惹祸上身!不过话说回来,这天下会和无双城斗了这么多年,也没分出个胜负,倒把咱们这些跑商的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过路费涨了又涨!”
“唉,这世道,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另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本地闲汉的,则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恐惧:
“喂,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北边传来消息,说是有‘魔刀’现世了!”
“魔刀?!可是当年那把搅得江湖腥风血雨的凶刀雪饮?”
“除了它还有谁!听说在聂家那个叫聂风的小子手里!”
“聂风?风中之神聂风?他……他怎么会用魔刀?他不是天下会雄霸的弟子吗?那刀邪门得很啊!”
“谁知道呢!反正江湖上风声鹤唳唳,都说要乱!连带着咱们这边都不安稳了,倭寇好像也消停了些,不知道是不是也听到了风声……”
张三丰和逸长生安静地喝着茶,支棱着耳朵听着这些零碎的议论。
无双城、天下会、魔刀、聂风……
这些名词像碎片一样涌入耳中,拼凑出大汉江湖波诡云谲谲的一角图景。
张三丰心中微动,这“魔刀”之名,逸长生在海边礁石上曾略略提及,如今看来,果然搅动了风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布衣的老农,颤巍巍地走到茶棚柜台前。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几乎被汗水浸透的信纸,脸上带着焦急和卑微,对着正在算账的掌柜说道。
“掌柜的……掌柜的大哥,劳……劳您大驾,帮……帮小老儿念念……这信……是我儿子……从军中捎捎来的……”
掌柜抬起头,是个识得几个字但显然不多的半文盲。他接过信纸,眯着眼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这写的是啥?‘父母大人膝下敬禀者’……嗯……‘儿……一切……安好’……‘勿……勿念’……唉呀,后面这字太潦草了,认不全啊……”
他抓耳挠腮,很是为难。
老农眼中的焦急更甚,几乎要哭出来:“掌柜的……您……您再仔细瞧瞧……我儿……他……他有没有说缺不缺吃的?伤着没有?啥时候能回来啊……”
逸长生(苏秀才)见状,放下茶碗,站起身,走了过去,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略带矜持的温和笑容:“老丈,若不嫌弃,让小生替您念念?”
老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连连作揖:“哎呀!多谢秀才公!多谢秀才公!您是大好人!大好人啊!”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逸长生接过信纸,小心地展开。信的内容果然很简单,是军中常见的平安家书格式。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点口音但清晰无比的官话,朗声念道。
“父母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远在边关,一切安好,同乡行记帮儿子写的这信,营中衣食不缺,上官体恤,同袍和睦。每日勤加操练,不敢懈怠,唯愿早日杀敌立功,光耀门楣,以报父母养育之恩。军中规矩严明,儿自当谨守,请二老万勿挂念。
家中双亲年事已高,务请多加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天寒添衣,粗茶淡饭亦是福。待边疆靖平,儿定当归家,侍奉膝前。
敬叩金安。
不孝儿 柱 叩上,看文笔,你儿子应该也是找人代写的吧,老丈安心,你儿子想必和大家关系处的不错。”
信很短,内容朴实无华,无非是报平安,问候父母,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家中勿念。
逸长生念得很慢,声音平稳。当念到“一切安好,请二老万勿挂念”和“务请多加保重身体”时,老农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他抬起袖子,不停地擦拭着,却怎么也擦不干。
“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老农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巨大的欣慰和释然,反复念叨着。儿子平安,这对一个年迈的父亲来说,就是最大的慰藉。
念完信,逸长生看着老农激动的样子,又看了看信纸背面尚有空白,便对茶棚掌柜道:“掌柜的,借笔墨一用。”
掌柜连忙找出秃了毛的毛笔和半块磨得不成样子的墨块,又倒了一小碟水。逸长生就在那油腻的柜台上,磨了点墨,蘸了笔,在信纸背面空白处,用歪歪扭扭、却尽力工整的字体写道:
“父母安好,家中一切如常,勿念。盼儿早归。”
写罢,吹干墨迹,将信纸叠好,郑重地交还给老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