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中奇不住地挥动双拳狠狠捶打着胸口,泣不成声,“都怪我……都怪我……是我这个宗主无能……”
多年的心血,无数个日夜的操劳,师尊临终前的殷殷嘱托……这一切,都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化为了一片废墟。
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恭敬地向他行礼的弟子,那些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长老……如今全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骸骨,横七竖八地躺在这片他们曾经守护了一生的土地上。
发泄了许久,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直到拳头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宁中奇才渐渐停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殿外的雪花不知何时飘落在了肩头,很快就融化成水,浸湿了衣袍。
良久,待眼中的泪水流干,他缓缓起身开始收敛尸骸。
一具,两具,三具……亲手将每一位弟子的遗体抱起,仔细地为他们整理好残破的法袍,然后放入开辟出来的墓穴之中。
待将最后一位弟子的遗体被冻土掩盖后,他又一一为其立好墓碑,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刻下每一个人的名字,然后跪在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月。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宁中奇跪在小陈师侄墓前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曾经鲜活的画面。
究竟是谁干的?
与他们冰魄宗有过节的势力自然是有的,一个四品宗门占据着一片还算不错的灵地,要说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那是不可能的。
但问题是那些敌对势力的实力都与冰魄宗相差不多,单独哪一家都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除非他们联合起来。
可这里有一个很大的疑点——他外出执行任务,是无常宗单方面发布的,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其中的细节。
那些敌对势力,如何能精准预判到他不在宗内的情况?
万一将他们冰魄宗逼上绝路,难道不怕鱼死网破,拼死拉上一两家返虚垫背?
届时,失去了大能坐镇,本来作为猎人一方的势力,恐怕顷刻之间就会翻转角色,同样成为被狩猎的目标。
再者,此地是无常宗的势力笼罩范围,大家都是附庸的一员。
平日里即便有些摩擦,顶多也就是掠夺些资源罢了,岂敢冒着违背上宗意志的风险,干出这等惨绝人寰之事?
无常宗虽然霸道,但对附庸势力之间的争斗一向有着明确的规矩。
可以竞争,但不许灭门,这是维持整个附庸体系稳定的底线。
谁敢触碰这条底线,就是在挑战无常宗的权威。
宁中奇越想越觉得里面的疑点太多,旋即开始在废墟中搜寻更多的线索。
渐渐地,他忽然发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事实——尸骸的数量不对。
仔细数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
冰魄宗上下,包括诸位长老、执事、弟子等在内,总共有三万两千余人。
而他收敛到的尸骸只有不到两万多具,少了将近一半……那剩下的一半人,去哪了?
宁中奇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难不成……他们还活着?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那已经沉寂如死水的心湖,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连忙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在废墟中翻找起来,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然而搜索的结果是失望的,没有人被关押,也没有人被囚禁,那些失踪的弟子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宁中奇站在废墟中央望着满目疮痍的宗门,心中悲痛万分。
那些人,是被抓走了吗?
如果是被抓走的,那抓他们的人目的是什么?
如果不是被抓走的,那他们又是怎么消失的?
一个个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必须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转身朝着宗门宝库的方向走去。
宝库的大门已经被暴力破开,歪倒在一旁,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剑痕,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剑诀撕扯过一般。
踏入其中,环视四周。
原本堆满了大量灵晶、丹药、法器的架子,此刻已经空空如也。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的东西,有几枚低阶丹药滚落在角落里,还有几件破损的法器碎片。
有价值的东西,全都被洗劫一空。
只剩下一些普通的传承典籍以及宗门志之类无关紧要的卷宗,散落一地,无人问津。
宁中奇蹲下身将那些典籍一本本地捡起来,仔细擦拭干净收入储物戒中。
这些都是冰魄宗数万年传承下来的东西,虽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功法秘术,但却是宗门历史的见证,他不能让这些东西也一起消失。
收拾完毕,确认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才转身离开。
不多时,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山脚,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数千年的山峰。
风雪之中,冰魄宗的山门依旧巍峨耸立,只是再也不复往日的生机。
那些曾经在这里欢笑、修炼、生活的弟子们,已经不在了。
那些曾经在这里回荡的钟声、诵经声、切磋声,也已经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
宁中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里的每一寸气息都刻入神魂深处。
“此生此世,我宁中奇,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要让背后的凶手,血债血偿!”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风雪似乎也被这股气势所慑,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然后才继续呼啸。
出了宗门,他决定先去最近的寒山宗打听一下消息。
寒山宗是与冰魄宗相邻的另一家四品势力,两宗相距不过四十万里,平日里多有往来。
更重要的是寒山宗的大长老陈济南是他多年的生死之交。
两人曾在一处秘境中并肩作战,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彼此之间的信任远非寻常交情可比。
周边一个四品势力被灭门,这种事情寒山宗不可能一无所知。
而且如果那些失踪的门人真的是被抓走的,那么他们那边或许会有一些线索。
……
经过数日的赶路,宁中奇终于来到了寒山宗的山门前。
他朝着守山弟子拱了拱手:“在下宁中奇,有事求见贵宗陈济堂长老,烦请通报一声。”
那守山弟子原本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听到“宁中奇”三个字,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什么?宁中奇?难不成前辈就是冰魄宗宗主?”
那弟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宁中奇颔首淡淡道:“正是贫道!怎么,有什么疑问吗?”
“没……没有!”
那弟子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却更加不自然了,“前辈且稍等……晚辈这就去通传!”
说完,他转身就往宗门内跑去,同时又朝另一名守山弟子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
时间缓缓流逝。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也过去了,可陈济南始终没有出现。
见此情形,宁中奇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以他和陈济南的交情,对方若是知道他来访,绝不可能让他等这么久。
除非陈济南现在不方便见他,亦或是不在门内……但至少该告知一声吧?怎会将他这位返虚尊者一直晾在山门前,岂是待客之道?
念此,宁中奇心中渐渐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不动声色地释放出一缕神识,悄悄探查四周的情况。
这一探查,让他心中猛地一寒,山门周围的隐蔽处正有数十名化神修士在悄然集结。
他们隐匿了气息,收敛了杀意,正在以一种极其谨慎的方式从四面八方向他所在的位置包抄过来。
这是在布阵,是在围捕他!
这一瞬,他的心沉到了谷底,难不成……灭他冰魄宗的势力之一,就有寒山宗?
不,不可能吧?
寒山宗与他们冰魄宗之间的关系,虽说不至于同气连枝,但也不可能走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
可是眼前的这一幕,却容不得他迟疑,那些化神修士的包围圈已经快要合拢了。
“快!冰魄宗宗主就在山门,速速将其围住,不得放走!”
话音未落,数十道身影同时从暗处冲出,各自占据了有利方位,将宁中奇团团围住。
一道道光芒亮起,各种散发出强大的威压法宝被祭出。
宁中奇目光扫过那些修士,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因为这些人的服饰上都绣着寒山宗的标志。
为什么会这样?
来不及多想,对面数十道攻击同时朝他轰来,灵光漫天,声势骇人。
宁中奇强忍着体内的伤势翻手祭出“霜华剑”,踏步一斩,一道冰蓝色的剑光横扫而出,将袭来的攻击尽数挡下。
旋即,顺势又一道剑光激射而出,轰向正面十余人。
尽管此刻的实力大损,连全盛时期的三成都不到,但对付一群化神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在剑光即将把那十余名寒山宗弟子湮灭之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宁中奇,休要猖狂!”
霎时间,一道身影从山门内冲天而起,一掌拍出,与剑光对撞在了一起。
“轰隆隆……”
待炽烈的爆炸光芒散去,现出一名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的老者。
正是寒山宗大长老,陈济南。
宁中奇看到来人后,面色难看至极,冷声质问道:“陈济南,你我也算至交了,为何突然命门下弟子对我出手?”
陈济南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可是叛逆,陈某岂敢与你有什么瓜葛?!”
“叛逆?你在说什么?”闻言,宁中奇愣住了,他到底成了哪门子叛逆?
然而容不得他继续询问详情,陈济南已经出手了,“废话少说,授首吧!”
一掌拍出,寒气逼人,周围的温度骤降一大截。
宁中奇被迫应战,“霜华剑”横斩而出,与陈济南的手掌碰撞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两人各自后退数步。
宁中奇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体内灵力不自觉翻涌起来,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而陈济南也没有给他太多喘息时间,攻势越来越猛,一掌接着一掌,逼得他节节败退。
但打着打着,他渐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陈济南的攻势虽然凶猛,但每次攻击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要害,有好几次明明可以一掌将他重创,却在最后关头收了绝大部分力道。
两人越打越激烈,从山门打到了半空,又从半空打回了地面。
周围的寒山宗弟子想要插手,却被两人交手的余波逼得无法靠近,就在二人贴身近战打得难分难解之时,意外发生了。
“霜华剑”不知怎的,竟然不偏不倚地贯入到了陈济南的胸膛!
剑尖从后背透出,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鲜艳的红花。
陈济南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而就在倒飞出去的瞬间,他以极快的速度将一枚玉符悄悄弹入了宁中奇的手中。
宁中奇愣了一瞬,一时间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一道微弱的传音在耳边响起:“快走!离无常宗的势力范围,越远越好!”
话落,陈济南重重砸了落到地面之上。
“大长老!”
周围寒山宗弟子见状,纷纷惊呼出声,连忙围了上去。
趁着场面大乱之际,宁中奇猛然回神,握紧了手中的玉符,深深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陈济南,随即体内灵力爆发,化作一道剑光朝外疾冲而去!
“叛逆休走,拦住他!”
有寒山宗弟子大喊,想要上前追击,但却被陈济南开口喝止,“别去……你等不是他的对手……贸然上前只会白白丢掉性命!”
“即刻……传讯宗主……”
周围寒山宗弟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分出几人去通传宗主,其余人则留下来照顾陈济南。
片刻后,一名面容儒雅、气质温和的中年男子从寒山宗深处飞出,来到山门。
中年看了一眼陈济南胸口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宁中奇消失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
等所有人都退走后,他才俯下身将陈济南扶了起来,输入一道灵力,帮他稳住伤势。
“大长老,你这么做……值得吗?”寒山宗宗主面带一丝无奈。
陈济南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笑道:“宗主说笑了……我等又不是没有按照无常宗的命令行事。那宁中奇毕竟是一派之主,小道实力不济,被其突围……也是情有可原。”
寒山宗宗主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说着,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不然,若是被无常宗发觉,那冰魄宗的下场……怕是就要落到我们头上了!”
陈济南点了点头,郑重道:“我晓得轻重!”
话落,他扬起头望向宁中奇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地念道:宁兄,陈某力微,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希望你看了我留下的那些提示后,能够尽快逃出生天!
随即,他徐徐闭上双眼,长长地叹息一声。
冰魄宗……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