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瞬间撕破黑暗。十几个护卫从四面涌来,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陈风背靠柴堆,退路全断。他瞥见吴花匠站在管事身旁,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拿下!”管事厉喝。
最近的三个护卫已扑到眼前。陈风来不及细想,一脚踹翻旁边的柴堆,木柴哗啦倒下,暂时挡住一侧攻势。他趁机冲向最近的竹林——那是唯一的掩体。
“嗖!”一支弩箭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竹竿上。
陈风矮身翻滚,钻进竹林。竹叶密集,遮蔽了部分火光,但追兵的脚步声紧追不舍。他知道,这片竹林不大,很快就会被人包围。
他一边跑,一边快速思考。吴花匠为什么会出卖他?是早就被识破身份,被迫反水?还是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杜师傅真的死了吗?刚才那具尸体,月光下看不清细节……
身后传来竹竿被劈断的声音。追兵已经进入竹林。
陈风突然停下,解下褡裢,挂在旁边一根竹枝上,然后迅速爬上另一根较粗的竹子。竹身摇晃,他屏住呼吸,隐藏在茂密的竹叶中。
几个护卫追到,看到晃动的褡裢,立刻围了过去。“在这儿!”
就在他们靠近的刹那,陈风从上方跃下,手中短刀刺入最靠近的护卫后颈,同时夺过他手中的刀。落地瞬间,横刀扫过另一人的小腿!
惨叫响起。陈风夺路而逃,身后是愤怒的呼喊和更多的脚步声。
竹林边缘就在前方,但那里已经有人把守。四个护卫持刀而立,堵住了出路。
陈风咬紧牙关,正准备硬闯,竹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紧接着是竹叶剧烈晃动的声音!
追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那边也有动静!”
趁这瞬间,陈风冲向守卫最薄弱的一侧,挥刀逼退一人,从缺口冲出竹林!
外面是别院的后墙。墙高约一丈,墙头插满碎瓷片。他毫不犹豫,助跑、蹬墙,手指扣住墙头边缘——瓷片割破手掌,鲜血直流,但他忍痛翻了上去,纵身跃下!
墙外是条狭窄的土路,再往外就是农田。陈风落地后一个翻滚,起身就跑。
身后传来呼喊:“他翻墙跑了!”“追!”
脚步声和火把光从墙内涌出。陈风沿着土路狂奔,左肩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感觉力气在迅速流失。
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那头有灯火,是个小村落。
他正要过桥,桥头阴影里突然走出一个人。
是吴花匠。
他手里没拿武器,就站在桥中央,挡住了去路。
陈风停下脚步,握紧刀,喘着粗气盯着他。
“让开。”陈风嘶声道。
吴花匠没动,反而低声快速说:“往左,下河岸,芦苇丛里藏了条小船。”
陈风一愣。
“快!”吴花匠急道,“我是故意引开他们注意的!杜师傅没死,那尸体是假的!他在西厢房地窖里!”
身后追兵已近,火把的光照亮了桥面。
陈风深深看了吴花匠一眼,不再犹豫,转身跳下河岸。河岸陡峭,他滑下去,果然在芦苇丛中发现一条半掩的小船。他推船入水,跳上去,用刀当桨,奋力划向对岸。
身后传来桥上打斗声和吴花匠的怒喝:“往那边跑了!快追!”
追兵被引向错误的方向。
小船靠岸时,陈风几乎虚脱。他趴在岸边泥地里,大口喘气。手掌的伤口、肩头的伤口都在流血,寒冷和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停在这里。追兵发现上当后会立刻回头搜捕。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朝小村落走去。村子很安静,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他找了个稻草堆,钻进去,用稻草盖住身体。
疼痛、寒冷、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后拿出王魁给的止血散,倒在伤口上。
药粉刺激伤口,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但血渐渐止住了。
他在稻草堆里躲了约半个时辰,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悄悄爬出来。
杜师傅没死。还在西厢房地窖里。
可他还怎么进去?别院现在已经惊动,守卫肯定更加森严。而且吴花匠……是真的帮他,还是在设更大的圈套?
陈风想起吴花匠最后那个焦急的眼神。不像演戏。但如果他是真心帮忙,为什么要当众指认他?
除非……吴花匠也被监视着,他必须演给管事看。而那个“出卖”的动作,实际上是给陈风创造机会?
陈风脑子飞快转动。他现在需要重新计划。但首先,得处理伤口,补充体力。
他摸向怀里,王大娘给的干粮还在。他拿出一个饼,就着河里的冷水,艰难地咽下去。
吃完后,他撕下衣襟重新包扎伤口,然后观察四周。这个小村落大约十几户人家,都是普通农户。村口有口水井,旁边有棵老槐树。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处,至少要撑过今晚。
正想着,村东头一间茅屋里传出孩子的哭声,接着是妇人的安抚声,还有男人咳嗽的声音。那间茅屋很破旧,窗纸都是破的。
陈风犹豫了一下,悄悄靠近。
透过破窗,他看到屋里点着油灯。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躺在炕上,不住咳嗽,看样子病得不轻。妇人抱着孩子,满脸愁容。
“当家的,药快没了,明天我再去城里抓点……”妇人低声道。
男人摇头:“别抓了,没用的……这病治不好了……”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陈风看着,忽然想起秦羽的话:“那本关于先帝的账册如果真在徐侍郎手里,必须送到可靠的人手中。这比我的命重要,比你我的命都重要。”
他握紧拳,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屋里的男人突然说:“外面有人。”
陈风心头一紧。
妇人警觉地起身:“谁?”
陈风知道躲不过了,低声说:“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门开了条缝,妇人警惕地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出陈风破烂的衣裳和血迹。
“你……”妇人吓了一跳。
“别怕。”陈风后退一步,“我只是受伤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我马上走。”
男人在屋里咳嗽着说:“让他进来吧……咳咳……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妇人犹豫了一下,让开身子。
陈风进屋,屋里比外面还冷。炕上男人挣扎着坐起来,打量陈风:“你这伤……是被官府追的?”
陈风沉默。
男人苦笑:“我年轻时也当过兵……看你这身形步态,是行伍出身吧?”
陈风点头:“北疆军。”
男人眼睛亮了一瞬:“北疆军……好,好……秦羽将军带的兵,都是好样的。”
陈风心头一震:“您认识秦将军?”
“远远见过。”男人喘了口气,“三年前,我在山海关当差,秦将军来巡防……他记得我们每个小兵的名字。”他顿了顿,盯着陈风,“你是秦将军的人?”
陈风犹豫片刻,点头。
男人对妇人说:“去把地窖打开。”
妇人惊讶:“当家的,这……”
“快去。”男人语气坚决,“秦将军的人,就是我们自己人。”
妇人看了陈风一眼,转身去挪开墙角的水缸,露出一个地窖入口。她点亮油灯,率先下去。
男人对陈风说:“下面安全,有干粮和水。你躲着,天亮了我想办法送你出去。”
陈风深深鞠躬:“多谢。”
他下了地窖。地窖不大,堆着些粮食和杂物,但很干燥。妇人给他留下油灯和一壶水,还有两个窝头。
“我男人姓赵,叫赵大山。”妇人低声说,“他在山海关受伤退役的,腿脚不便,肺也有毛病……但我们不是坏人。”
陈风点头:“我知道。谢谢你们。”
妇人离开后,陈风靠墙坐下。地窖里很安静,他能听到上面赵大山的咳嗽声和说话声。
“当家的,那人身上有血,万一惹来麻烦……”
“怕什么。”赵大山声音虚弱但坚定,“当年在山海关,要不是秦将军的人救了我,我早死在北狄人刀下了。这条命是捡回来的,现在还给他们,值。”
陈风闭上眼睛,心头涌起复杂情绪。秦羽这些年做的,原来都在这些普通人心里种下了种子。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个时辰。但他不能睡,必须思考下一步。
杜师傅在地窖。西厢房有地窖入口。守卫加倍。吴花匠可能是友,但也可能被迫两面周旋。
他需要帮手。可靠的人。
地窖上面,赵大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很久才停。
陈风忽然有了主意。
一个时辰后,天还没亮。陈风敲了敲地窖顶板。
妇人打开入口,紧张地问:“怎么了?”
“我想请赵大哥帮个忙。”陈风说,“不白帮。”
他爬上来,赵大山已经坐起来,看着他:“你说。”
陈风从怀里掏出王魁给的碎银——还剩约三两。他全部放在炕上:“这些钱,够抓药,也够你们暂时离开这里,去别处生活。”
赵大山看着银子,摇头:“我不要钱。你要我做什么?”
“去城里,找一个叫‘老周’的铁匠,住在西城打铁胡同第三家。”陈风说,“告诉他:‘山里的竹子开花了,问今年的炭够不够烧。’如果他说‘够烧,还多了三筐’,你就说‘多了的送我,我帮你卖’。”
这是秦影教过的备用联络暗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赵大山重复了一遍,点头:“记住了。然后呢?”
“然后听他安排。”陈风说,“他会派人来帮我。你送了信就立刻离开京城,带着家人去南边,越远越好。”
赵大山盯着他:“你要做的事,很危险?”
“九死一生。”陈风诚实地说。
赵大山沉默片刻,对妇人说:“收拾东西,天亮我们就走。”
妇人眼圈红了,但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
赵大山对陈风说:“秦将军……他还好吗?”
陈风喉咙发紧:“还活着,但不好。我需要救一个人,拿到一样东西,才能救他。”
赵大山重重点头:“我信你。我也信秦将军。”
天快亮时,赵大山拄着拐杖出了门。妇人抱着孩子,背着个小包袱,跟陈风告别:“地窖里有吃的,你多保重。”
陈风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回到地窖。
现在,他只能等。
等老周的人来。等一个渺茫的机会,再次进入那个已经戒备森严的别院,去西厢房地窖,找一个可能已经奄奄一息的老人,拿到一份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证词。
地窖里只有油灯微弱的光。陈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秦羽泡在水牢里的样子,看到王魁浑身是血地挡在他身前,看到徐侍郎点燃雷火弹时决绝的眼神。
这些人都在赌。赌一个更清明的天下,赌一个值得的未来。
他不能输。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顶板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
陈风立刻清醒,摸到刀。
顶板被移开,一个陌生的声音低低传来:
“山里的竹子开花了,今年的炭够不够烧?”
陈风深吸一口气,答道:
“够烧,还多了三筐。”
地窖口,一张黝黑坚毅的脸探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眼神锐利如鹰。
“多了的送你。”汉子说,“但你要先告诉我,吴花匠是死是活?”
陈风心头一震。这个人认识吴花匠?
“他还活着。”陈风说,“昨晚帮我脱了身。”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上来吧。时间不多了,李衡的人已经从山海关往回赶了。”
陈风爬出地窖。外面天已大亮,晨光刺眼。院子里除了这汉子,还有另外两个人,都是精悍模样,牵着三匹马。
汉子递给他一套护卫衣裳和腰牌:“换上。我们混进去。”
陈风接过衣裳,忽然问:“吴花匠……到底是什么人?”
汉子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我爹。”
陈风愣住了。
汉子翻身上马,语气冰冷:“他十年前就该死了。为了那个账册,他装疯卖傻,在别院里当了十年花匠。昨晚他暴露了,现在被关在水牢里。”
他看向陈风,眼神如刀:“所以,你最好真的能拿到账册。不然我爹这十年,还有昨晚那条命,就都白费了。”
马匹嘶鸣,蹄声踏破清晨的寂静。陈风握紧缰绳,知道这一次,再无退路。
而前方等待他的,不只是账册和杜师傅,还有一场父子用性命设下的、最后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