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竹竿往东移，点在了锡盟至克旗之间的广袤草原上。
“至于东边，由阎揆要负责。蔡申熙的一个重装集团军加六个骑兵师，部署在锡盟至克旗之间游走。蔡申熙的部队全部是重装——坦克、重炮、火箭弹，机动能力极强。这些个骑兵师可是咱们新编的，一水儿蒙古良种马，马刀是合金钢新换的。他们的任务不是死守阵地，是游走——鬼子从哪来，他们往哪去。没有主动汇报之前，连我都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鬼子的电台更别想截获。”
他把竹竿搁在沙盘边上，转过身来，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咱们的战斗机部署在巴盟和张家口两个位置。巴盟的飞机主要掩护北线，张家口的飞机负责东线。两个机场的弹药、油料都已储备充足，地勤人员这几天都睡在机库里。坐等他们来。”
彭总听完点点头，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没再说什么。
该问的都问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兵已经布下去了，将已经派下去了，弹药已经堆满了库房，壕沟已经挖好了，地雷已经埋好了，飞机已经加满了油。
剩下的就是等。等敌人来。
等他们踩进这个早就为他们挖好的坑里。
窗外的大同城正在苏醒。
城墙上的哨兵换岗，口令声短促而清晰。城外远处的练兵场上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那是许光达的装甲兵在做最后的检修。
更远处，阴山山脉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脊线上有几个模糊的黑点——那是永固工事的观察哨，哨兵正用望远镜看着北方。北方一片寂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不会持续太久了。
彭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微地敲着——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惯性动作。
聂总和叶总并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地图。
刘总还在沙盘前面站着，竹竿没放下，有时候会忽然用竹竿点一下沙盘上的某个位置，然后自己摇摇头，又在另一个位置画个圈。
卢润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暴雨过后的大同，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从阴山那边飘过来，被风吹得拉成了细长的带状。
他想起白鹿原上那些名字，想起马宝山、霍师长、万营长，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民兵和百姓。然后他想起前几天刚收到的情报——北苏在蒙古方向的装甲集群已经集结完毕，鬼子关东军的部队正在往兴安盟集结，赤峰、热河、山海关也有异动。
三路合围，时间不会太久了。
山雨欲来。
“老彭。”卢润东转过身来，对着靠在椅背上的彭总说了一句，“等打完了这一仗，我请你们去大同城里吃刀削面。有一家老店，开了几十年了，他家的面削得薄，肉臊子熬得香。”
彭总睁开眼睛，看了卢润东一眼，然后哈哈一笑：“好。打完仗，吃面。加醋。”
八月十二日。凌晨四时。
蒙古草原。博格多前线。
天还没亮，草原上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西伯利亚的冷意。
八月的蒙古草原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烈日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凌晨却冷得能哈出白气。枯草贴着地皮簌簌地响，像是大地在打寒颤。
段德昌站在一处低矮的土丘上，裹着军大衣，用望远镜看着北边。望远镜里什么都还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泛着灰蒙蒙的光。
但他知道他们要来了。
侦察兵的情报三天前就到了：北苏的装甲集群正在曼达汉以南集结，数量至少六个集团军，坦克和装甲车超过两千辆，后面还跟着至少三个摩托化步兵师。
两千辆坦克。段德昌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复掂量了好几遍。
他的集团军——以坦克、装甲战车、装甲运兵车、火箭弹发射车为主——是卢润东在西北工业基地攒了十年的老本，车组乘员里有些是从上海金山卫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在开阔地上跟坦克对冲他们不怵。
但两千辆坦克，这个数字还是让他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了两下。他放下望远镜，回头问参谋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参谋长的声音很稳，“四道壕沟全部完工，每一道后面都埋了地雷阵。第一道壕沟宽六米、深四米，上面用草皮伪装，坦克掉进去爬不出来。后面的三道依次加深。地雷阵用的是西北造的反坦克地雷，压发式。许司令的重炮旅已经在博格多以北的洼地里展开，十二门一五五榴弹炮、二十四门一二二榴弹炮全部标好了射界，前沿观察哨配了步话机。”
段德昌点了点头，继续用望远镜看着北边。
他知道光靠壕沟和地雷阵是挡不住两千辆坦克的。
壕沟能迟滞推进速度，地雷能炸断履带，但真正要把这支钢铁洪流撕碎，还得靠他的装甲集群。“告诉许光达，等我的命令再开火。
把他们放近了打。
第一波炮火覆盖要打到他们的行军纵队中间，把他们切成两截。然后装甲集群从两翼同时出击，先打尾巴，再打头。”
凌晨四时三十分。博格多以北十五公里。北苏的装甲洪流出现在地平线上。
先是声音——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像几千台发动机同时咆哮，从北边滚滚而来。声音传进耳朵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从空气中直接传来的，而是通过地面先传到脚底，再从脚底传到骨头，最后才从骨头传到耳膜。草原上的碎石子开始跳，枯草开始抖，放在掩体上的搪瓷缸被震得叮叮当当地响，缸子里的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然后是一道灰色的线，在黎明的微光中缓缓升起，越来越宽，越来越密，最后铺满了整个地平线。坦克。装甲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