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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场设在侯府外的空地上,青砖铺地,四角立着高杆灯笼。天刚亮,雾还没散尽,押解前朝余孽首领的人已经到了。

他双手被缚,黑袍破烂,肩上的金丝罩甲早被卸下,只剩一条铁链锁住脖颈。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他,脚步沉稳地往行刑台走。

江知梨站在台边,鸦青比甲裹身,袖口微动。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近。

首领抬头,脸上没有惧意。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江知梨脸上。

“沈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死,你亦不得安生!”

周围人一静。

江知梨缓缓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诅咒?”她反问,“我倒要看看谁先亡。”

那人嘴角一扯,笑了。那笑不像临死之人的绝望,反倒透着一股疯劲儿,像是憋了十年的话终于能说出口。

他猛地挣了一下,亲兵立刻收紧手,铁链勒进皮肉。可他不在乎,反而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灯笼晃了晃。

“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他盯着江知梨,眼里泛红,“你知道柳河湾底下埋的是什么吗?你知道那些银子是怎么烧起来的吗?”

江知梨眉头微动。

她昨日听到了三句心声。

第一句:“三日后动手。”

第二句:“他来了。”

第三句:“柳河湾。”

现在,这人提到了柳河湾。

她不动声色,“你说这些,是想拖延时间?”

“我不是拖延。”他冷笑,“我是告诉你——你儿子带兵去的,不是敌营,是坟地。那里没人等他开战,只有三千具尸首等着认领。”

江知梨眼神一冷。

“你撒谎。”

“信不信由你。”他喘了口气,“但你若不信,就等着看吧。等你儿子回来,跪在你面前哭的时候,你会想起今天没听我说完的话。”

江知梨往前一步,“那你现在就说。”

他摇头,“我不说。我要看着你们一个个倒下。我要看着你女儿被人拖进暗巷,看着你三子的账本被火烧成灰,看着你二子战马失蹄摔断腿骨——就像十年前那样。”

亲兵喝令他闭嘴,举刀准备行刑。

他却不慌,反而挺直了背,目光如钉子般扎进江知梨眼里。

“沈知梨!”他吼出她的名字,“你听着!你今日斩我头颅,明日便有人取你心头血!你不配当主母,你不配护这个家!你活着一日,沈家就要多死一人!这是我的诅咒——我死,你也活不成!”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血喷出来,溅在青砖上,顺着缝隙流开。尸体还站着一秒,才轰然倒下。

江知梨低头看了眼那颗滚到脚边的头颅。眼睛还睁着,嘴角仍翘着,像是死都不肯闭嘴。

她转身,对身后侍卫道:“葬了,别污我侯府地。”

侍卫应声上前,拖走尸身。有人拿水冲洗地面,血迹慢慢变淡。

江知梨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起她袖角,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那是前世操劳留下的裂口,如今早已愈合,却始终未消。

她闭了下眼。

心声罗盘今日还未响。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

沈怀舟带兵去了柳河湾,全军出动。按理不该有差池。可那人临死前说的话,太准。

他说“坟地”,说“尸首”,说“战马失蹄”。

这些话不该出自一个将死之人之口。更像是……预知。

她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里有一块小小的胎记,形状像片叶子。小时候周伯说过,这块记是福相,能避灾厄。

可她不信命。

她只信自己查出来的路。

正要回府,云娘从侧门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母亲。”她低声递上,“刚从北境传来的急信,加了火漆印,说是昨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江知梨接过,拆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大军已入柳河湾谷道,地形险恶,无斥候回应。”

“昨夜有黑烟自谷中升起,至今未熄。”

她看完,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袖中。

云娘问:“要不要派人再去查?”

“不用。”江知梨说,“再派也没用。消息隔了一天,现在的情况,只会更糟。”

“那……二少爷他?”

江知梨望着北方天空。那边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若活着,会回来。”她说,“他若回不来,我会让他仇人陪葬。”

云娘不敢再问。

江知梨转身往府里走。靴底踩过洗过的青砖,留下浅浅湿痕。

正院里,茶刚泡好。她坐下,端起杯喝了口。茶凉了,涩味重。

她放下杯子,看向厅外。

院中树影斜照,风把落叶卷到台阶前。一只麻雀跳过来啄食,又扑翅飞走。

这时,心声罗盘响了。

【第一段】:“谷中有伏。”

十个字,短促如针。

她手指一顿。

紧接着,第二段来了:

【第二段】:“粮车是假。”

她猛地站起身,茶杯被打翻,倒在桌上,顺着边缘滴落。

假粮车?

柳河湾运的是军粮补给,是她亲自下令备的。

怎么会是假?

除非……有人调换了货。

她立刻想到账册上那个烧焦的角落。

沈晏清说还能看清三个字:柳河湾。

可如果那不是目的地,而是陷阱的名字呢?

她转向云娘,“去书房,把昨日那份运单找出来。我要看经手人签字。”

云娘点头要走,却被一声急报打断。

一名小厮冲进院子,脸色发白,“夫人!不好了!西角门守卫发现……发现有人偷偷往外运箱子!说是您让搬的,可我们没人见过这命令!”

江知梨眼神一厉。

“谁让人搬的?”

“是个穿灰衣的婆子,说是奉了老夫人的命,说要清理废料,送去城外烧毁。”

“老夫人?”江知梨冷笑,“她病得下不了床,还能管这事?”

她立刻明白——有人冒名。

“拦住那辆车。”她说,“打开箱子,我看看到底运的是什么。”

小厮跑出去。

她坐在原地,呼吸平稳,心里却已拉满弓弦。

心声罗盘第三段迟迟不来。

可她不需要听了。

线索已经在眼前拼出一角。

首领临死前的笑,不是绝望,是得意。

他不怕死,因为他知道,就算死了,也能让她乱阵脚。

而最怕的不是敌人活着,是敌人死前布好了局。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院子里阳光渐强,照在她脸上,却没有暖意。

她刚踏出一步,心声罗盘突然响起:

【第三段】:“火从内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北面天空腾起一道浓烟,笔直向上,像一根黑色柱子。

她抬头望去。

那是侯府库房的方向。

也是存放所有军需文书的地方。

她脚步一顿,回头对云娘下令:“关中门,任何人不得进出。通知各院主子,待在屋里,不准乱走。”

说完,她快步往北院去。

路上遇到两个丫鬟慌张跑来,被她一声喝住。

“回去。”她说,“不想死就回屋待着。”

两人吓得缩头跑了。

她继续往前走,越接近库房,空气越热。

远处已有喊声,夹杂着拍打火焰的声音。

她赶到时,火势已经封住了大门。

几个仆从拿着水桶来回跑,可火太大,水泼上去只冒白气。

“怎么回事?”她问一个满脸烟灰的管事。

“不知道!”那人咳嗽,“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门窗都关着,没人进去过!”

江知梨盯着那扇被烧塌的门框。

火从内起。

没人进去过。

那火是怎么燃的?

除非……点火的人早就藏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昨夜值守的是谁?”

“是……是周伯推荐的那个新人,姓李的。”

她眼神一沉。

周伯不会害她。

但有人可能冒用了周伯的名义。

她正要追问,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黑马狂奔而来,马上骑士盔甲残破,脸上全是血。

他冲到她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夫人……二少爷……被困谷中……粮车炸了……兄弟们……死伤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