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侯府侧门时,天已大亮。沈晏清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云娘正站在台阶上等他们,见了人便快步迎上来。
“少爷回来了。”
他点头,先下了车,转身伸手去扶她。她略一迟疑,还是把手搭了上去。脚刚落地,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红的划痕。
云娘眼尖,立刻问:“这是怎么弄的?”
“爬山时刮的。”她说,“不碍事。”
沈晏清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她接过去,拧开闻了下,是镇上郎中给的药膏。
“进去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里走,云娘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笑:“府里人都等着呢,听说你们带了不少东西回来。”
厅堂里果然坐满了人。江知梨坐在主位,身旁是周伯。沈棠月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
“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等了好几天。”
沈晏清在她对面坐下,她也跟着落座。桌上摆着几样干果和蜜饯,都是他们路上买的。
“先说说,去了哪些地方?”沈棠月迫不及待地问。
“去了三个镇子。”沈晏清开口,“一个在东边靠河,一个在北面山脚下,还有一个在西边古道旁。”
“哪个最好玩?”
她想了想,说:“河边那个热闹。有赛舟,还有灯会。”
“灯会?”沈棠月眼睛睁大,“什么样的?”
“街上挂满灯笼。”她说,“小孩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还有人在空地上耍火把。”
“听起来真有意思。”
“不止。”沈晏清接过话,“她在剪纸摊前站了好久。”
“你不是也买了张?”
“那是后来的事。”他看向母亲,“有个老汉剪得快,一张红纸转眼就变成凤凰。她看得入神,老汉送了她一张双喜剪纸。”
“真的?”沈棠月转向她,“你还收着吗?”
她点头,“贴屋里了。”
“我还以为你会扔掉。”
“不会。”她说,“那老头说我有福相。”
江知梨听了,微微抬眼,“你觉得他看准了?”
她笑了下,“我说我要是信这个,早饿死了。可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安稳。”
厅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笑声。
“那吃的东西呢?”周伯问,“尝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有家面摊。”她眼睛亮起来,“汤头浓,面条劲道。我吃了两碗。”
“他呢?”
“他吃一口停一下,像数米粒。”她模仿他的动作,“喝口汤都要想半天。”
“吃饭慢点不好?”沈晏清皱眉。
“好是好。”她说,“可看着急人。”
众人又笑。
“他还敢嫌甜。”她继续说,“糖葫芦咬一口就皱眉,我说人生苦久了就得吃点甜的,他愣是把剩下的全吃了。”
沈晏清没反驳,只是低头喝茶。
“你们还做了什么?”沈棠月追问。
“划船。”他说,“她在河边拉我上船,教我划桨。”
“你会划?”
“不会。”她抢答,“一开始歪歪扭扭,差点翻进水里。后来才顺手。”
“我没那么差。”
“那你记得是谁撑的船?”
“是你。”
“那就是了。”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你们一起去的庙会呢?”江知梨忽然问。
“去了。”她语气淡了些,“有个道士测字,我随手写了个‘风’字。他说动荡漂泊,不宜久居。”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要是信这个,早饿死了。”她重复这句话,嘴角却没什么笑意。
沈晏清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可你最后还是把那张纸收起来了。”
她没否认,“我是不信命,但……有些话听多了,心会软。”
厅堂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江知梨开口:“你们这次出门,不只是散心吧?”
沈晏清点头,“我想让她看看外面的日子。”
“也是让我看看你。”她接话,“以前觉得你是个书呆子,只会算账、写字、发呆。现在知道,你也会笑,会生气,会为了护住一只野猫跟人打架。”
“你连这都说?”沈晏清瞪她。
“有什么不能说?”她反问,“那只猫差点被狗咬死,你冲上去拦,手都被抓破了。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其实比我想象的硬气。”
沈棠月听得入迷,“你们还救猫?”
“嗯。”她说,“后来我们喂了它三天,直到它能自己找食。”
“你变了。”江知梨看着儿子,“从前一步不离书房,现在能陪人走这么远的路。”
“她逼的。”沈晏清说。
“我是逼的。”她承认,“可你没拒绝。”
沈晏清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缝着一块小小的补丁,针脚歪斜,是他自己缝的。
“我还学会了做饭。”她忽然说。
“你会做饭?”沈棠月惊讶。
“不是多厉害。”她说,“就是煮个粥,炒个青菜。有一顿饭是他烧糊了,我只好接手。”
“那次是因为柴太湿。”沈晏清辩解。
“你少来。”她笑,“明明是你光顾着看书,锅都烧穿了。”
“你哪来的书?”
“路上捡的。”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本旧册子,封皮破损,页角卷曲,“讲的是边关地理,我在一个废弃驿站找到的。”
江知梨接过翻了几页,“这书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
“我也觉得奇怪。”他说,“可当时天快黑了,只能将就着看。”
“你现在还带着?”
“嗯。”他说,“总觉得有用。”
她听着,忽然插话:“他在桥上坐了一整夜。”
“桥上?”周伯问。
“一座老石桥。”她说,“栏杆上刻着名字。他看见一处写着‘阿清’,就一直坐在那儿不动。”
“你也在?”
“我不走。”她说,“后来下雨了,我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醒来发现他还在看那两个字。”
沈晏清低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可那一刻,我觉得……我不是非死在账房里不可。”
厅堂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江知梨才缓缓开口:“你们带回的不只是故事。”
“还有别的。”她打开包袱,拿出一块石头。灰褐色,表面粗糙,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这是什么?”
“桥下的河床捡的。”她说,“那天夜里雨水冲出来的。你看这缝里,有点发蓝。”
沈晏清接过,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像是矿脉。”
“不像寻常石头。”周伯凑近看了看,“老夫年轻时走过西北矿道,这种色泽……像是铁英掺了银砂。”
“值钱?”
“若成片,可炼利器。”他说,“若零散,难采。”
“可它出现在桥下。”沈晏清盯着那条裂缝,“那座桥建了三百多年,没人发现下面有矿。”
“也许不是没人发现。”江知梨声音低下来,“是有人不想让人知道。”
厅堂里的气氛变了。
她察觉到,主动换了话题:“不过最有趣的还是那个耍猴的。猴子穿着小官服,戴着帽子,学人走路。有个孩子扔花生,它还会作揖。”
“你喂它了吗?”
“喂了。”她说,“结果它抢我包袱,差点把剪纸弄丢。”
“你打它了?”
“踹了一脚。”她说,“它立马松手,蹲角落装可怜。”
“然后你就心软了?”
“没有。”她摇头,“我指着它说,再敢碰我的东西,下次就打断腿。它居然听懂了,往后缩了缩。”
众人哄堂大笑。
沈晏清也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掌心有茧。
“这一趟。”江知梨看着他们,“你们不只是走了路。”
“我们知道了彼此能走到多远。”他说。
“也知道了能为对方做到哪一步。”她补充。
沈棠月忽然说:“你们回来的时候,像一对过日子的夫妻。”
她没否认,只是低下头。
沈晏清也没说话,但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江知梨起身,“你们先去歇着。晚上我让厨房备席,好好庆贺。”
两人告退,走出厅堂。
阳光照在院子里,风吹动檐角铜铃。她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眼那扇门。
“怎么了?”
“我在想。”她说,“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你想停?”
“不想。”她说,“可我知道,有些事不会一直太平。”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他说,“只要你在,我就不会停下。”
她点头,抬脚往前走。
走到拐角处,她忽然停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偷包子?”
“记得。”他说,“你说是偷的,其实是付了钱。”
“那时候我想试试你。”她说,“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敢惹事。”
“我现在敢了。”
“我知道。”她伸手抚过墙边的一株草,“所以我不怕了。”
他看着她侧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轻轻颤动。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