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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远站在茶铺门口,脸上还挂着笑。江知梨看着他,手没动,眼神也没闪。

她只问:“你既说转移病患,为何不调医官?”

李承远一顿。“这是上面安排的事,我只照办。”

“那粮呢?”她往前半步,“灾民营锅灶只烧三成火,剩下的粮运去了哪?”

他笑容僵住。“您听谁胡说的?”

江知梨不答。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是沈棠月送来的名单。纸上红笔圈出的名字密密麻麻,最后一页画着路线图,指向西边一座破庙。

她将纸拍在桌上。“这上面三十多个死人每日领双份粮,是谁批的条子?”

李承远脸色变了。他想伸手抢,江知梨侧身避开,声音压低:“你以为软禁我女儿就能瞒住?她昨夜数了锅灶,记了柴灰量,连粥桶都摸过底。”

他退后一步。“她……不可能知道这些。”

“但她知道了。”江知梨盯着他,“你还想让她活到明天吗?”

远处传来三声猫叫。

李承远猛地抬头,看向后巷方向。就在他分神刹那,云娘带着两个当地差役冲进巷口,直奔宅院后墙。

江知梨转身就走。

她赶到宅院后窗时,沈棠月已被扶出来。姑娘脸色发白,手上还沾着墨迹,看见母亲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母亲,他们今晚就要动手。”她声音发抖,“账本是假的,真正的账藏在驿站地窖里。”

江知梨点头。“带路。”

五人悄悄绕到驿站后方。周伯早在此等候,手里拿着一把铁撬。他指了指地面一块松动的石板,几人合力掀开,露出一道窄梯。

下面有光。

她们屏息下去,屋内没人,只有墙上挂着一排木牌,每个牌子写着村名和人数。青河镇、李家坡、王庄……数字都被改过。原本上报死亡不足百人,实际逃荒者超三千。

地上堆着几摞文书。

沈棠月翻出一份盖了官印的调令。“他们用这个名义把新粮调走,说是转运储存,其实是卖给私商换银子。”

江知梨拿起另一张。“这些人名重复出现,都是冒领。背后至少有六名官吏勾结。”

她将所有文书收拢,交给云娘。“立刻抄录三份,一份送去巡抚衙门,一份交驻军校尉,最后一份……”她顿了顿,“贴到镇中心告示栏。”

云娘愣住。“直接贴?不怕打草惊蛇?”

“就是要惊。”她说,“百姓得知道真相。”

她们刚出地窖,外面已乱作一团。

原来李承远发现后窗被破,急调人手围堵。但他不敢明言抓人,只说“有贼潜入”,派人在各路口设卡。

江知梨却不躲。

她带着沈棠月走上街头,身后跟着云娘和差役,怀里抱着那叠证据。

镇中心早已聚了不少灾民。有人饿得站不稳,靠在墙边喘气。江知梨站上台阶,打开一份名单,高声念道:

“赵家屯原住三百二十七户,现上报存活四十三人。可你们告诉我,这一户户人家,是飞了,还是被埋了?”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老妇拄着拐走出来。“我家五个儿子都在,全被拉去挖沟,一天两碗稀汤。昨儿小儿子倒下,没药救,抬出去烧了。”

江知梨点头。“那你可愿按手印作证?”

老妇抹了把脸。“我愿意!我还要让全村人都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

江知梨让人搬来桌子,把文书摊开。凡是能说出实情的,就在名字旁按手印。不到半个时辰,证词堆了厚厚一叠。

这时,远处马蹄声响起。

一队官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那位曾受沈家恩惠的校尉。他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夫人所托之事,末将已查实。西庙确有私粮囤积,守卫皆为雇佣江湖人。”

江知梨将手中证据递出。“请大人即刻查封,并拘押涉事官员。”

校尉接过文书,脸色凝重。“这里面牵连甚广,有府丞、仓官、驿丞……若真办起来,怕是震动一方。”

“那就办到底。”她说,“不然,这些百姓怎么活?”

校尉不再犹豫,下令分兵三路:一路封锁西庙,一路前往各村核查人口,最后一队直扑县衙,捉拿当值官吏。

天快亮时,消息传回。

西庙查获新粮八百余袋,另有银票三千两,账册两本,清楚记录每一笔贪墨交易。县衙内,仓官试图焚毁文书,被当场拿下。驿丞跪地求饶,供出主谋正是李承远背后的府丞。

江知梨坐在临时腾出的公堂外,听着差役汇报。

沈棠月靠在她身边,轻声问:“母亲,他们会受罚吗?”

“会。”她说,“人证物证都在,没人压得住。”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喧哗。

一群灾民涌来,手里捧着粗碗,盛着热粥。最前面是个小男孩,端着一碗走到她面前。

“婶子说,这是用咱们自己的粮熬的。”他仰头看着她,“请您喝第一口。”

江知梨低头看着那碗。

米粒不多,但全是新粮的颜色。

她接过碗,没有喝,而是递给身边的沈棠月。“你喝。”

沈棠月接过,低头尝了一口。

眼泪忽然落下。

人群静静看着她们。

江知梨起身,面向众人。“从今日起,每日两餐由专人监督发放,名单公开张贴。若有克扣,你们可直接报与驻军。”

有人开始鼓掌。

接着是呼喊。

“谢夫人!”

“青天啊!”

“我们还能活下去!”

声音越聚越多,响彻街头。

江知梨没动。她只是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对云娘说:“去把剩下两份证据也送出去。”

云娘应声要走。

这时,沈棠月突然拉住她衣袖。

“母亲。”她声音很轻,“李承远不见了。”

江知梨回头看向那座宅院。

门开着,屋里空无一人。

她立刻对校尉道:“派人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校尉领命而去。

不到一柱香时间,有人回报,在城北渡口发现一辆马车强行闯关,被守卒拦下。车上搜出大量金银细软,还有两套平民衣物。

李承远被押回来时,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泥。

他被人推跪在地,抬头看见江知梨,忽然嘶吼:“你算计我!你早就布好局!”

江知梨走近一步。“我女儿来赈灾,是真心救人。而你,从第一天就想借灾发财。”

“我是为了保命!”他吼道,“上面有人盯着,完不成任务就得死!”

“所以你就让百姓替你死?”她反问。

李承远哑口无言。

江知梨不再看他,转身对校尉说:“关押候审,不得单独提审,也不准任何人探视。”

校尉应下。

百姓围在外圈,有人朝李承远扔菜叶,有人吐口水。他缩在地上,再没了往日威风。

江知梨拉着沈棠月离开。

走到街尾,她停下脚步。

“你怕吗?”她问。

沈棠月摇头。“不怕。只要做对的事,就不怕。”

江知梨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

她们继续往前走。

前方炊烟升起,粥棚已经开始熬新米。几个妇人忙着分碗,孩子排成长队。

江知梨路过一个摊位,顺手拿起一块烙饼。

她咬了一口。

粗糙,有些焦,但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