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将那面金牌贴身收进衣襟时,指尖碰到了内衬里一道细密的针脚。那是昨日缝进去的,没让云娘瞧见。金牌是新君亲赐,上刻“如朕亲临”四字,边角鎏金未久,还带着几分新器的冷硬。她握了片刻,便松手,任它沉进袖底。
云娘提着包袱站在院门口,靛蓝襦裙下摆沾了点晨露,鞋尖微湿。她没问去多久,也没问走哪条道,只把包袱往肩上托了托,低声道:“马车已在巷外候着。”
江知梨点点头,转身锁了门。铁锁落下的一瞬,风吹动檐下那只旧风铃,响了一下。她没回头,往前走了两步,忽又停住:“你带伞了吗?”
“带了。”云娘从包袱里抽出油纸伞,伞骨扎实,是前些日子新换的。
“好。”江知梨继续走。
两人出了巷子,马车果然停在街口。车夫是个沉默汉子,见她们来了,只抬手掀开车帘,未发一语。车厢铺了厚毯,角落放着一只食盒,上面压着张字条:路上冷,热粥在第二层。
江知梨看了眼,没说话,坐了进去。云娘随后上车,将包袱塞进脚边空隙。车轮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闷响。
出城后天光渐亮,道旁田埂上已有农人弯腰除草。远处山色如眉,薄雾浮在半腰。江知梨掀起一侧车帘,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颤。她不动,任风吹了半晌,才缓缓放下帘子。
“夫人累不累?”云娘轻声问。
“不累。”江知梨答得干脆,“倒是你,一路跟着我颠,可吃得消?”
云娘摇头:“我自小跟着您,走惯了远路。”
江知梨侧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并不温和,却也没带刺,只是静静打量了一瞬,便移开了。云娘低头整理包袱带子,手指动作稳当,没一丝慌乱。
午时歇在镇上一家茶肆。车夫靠在檐下啃干粮,江知梨与云娘坐在屋内竹席上。茶是粗茶,汤色深褐,入口微涩。她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落在门外晒场上——几个孩童赤脚追闹,踢起一阵尘土。一只黄狗卧在门槛边,舌头耷拉在外,喘着气。
云娘夹了块酱菜放进她碗里:“您多吃点。”
江知梨没推拒,吃了。吃完用帕子擦了手,忽然道:“这镇子叫什么名?”
“回夫人,叫柳河镇。”云娘答,“再往南八十里,就入江南地界了。”
江知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起身走到门口,站定。阳光斜照,把她身影拉得细长。她望着远处水田,白鹭单腿立于浅水中,忽而展翅飞走。
傍晚抵达一处渡口。船只已备好,船老大站在甲板上等候。江知梨踏上跳板时,风大了些,裙摆被吹得贴在腿上。她脚步未停,稳稳落船。云娘紧随其后,手里仍紧紧抱着包袱。
船行水上,夜色渐浓。头顶星子密布,映在河面如撒了一把碎银。江知梨倚着船舱外栏,久久未动。云娘给她披了件外裳,低声说:“夜里凉,您别站太久。”
“我还撑得住。”她说,“你看那边。”
顺她所指,对岸灯火零星,有笛声隐约传来,断断续续,不知吹的是哪支曲子。江知梨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怕水吗?”
云娘一顿:“不怕。小时候在老家也常过河。”
“那就好。”江知梨收回视线,“明日要换船,走一段急流。”
云娘点头,没多问。她知道,该说的时候,主子自然会说。
次日清晨,船抵码头。新船更大些,船头雕着鱼首,漆色鲜亮。江知梨登船时,袖中金牌轻轻撞了一下肋骨,她皱了下眉,却未停下。船启航后,两岸青山扑面而来,树木葱茏,偶有瀑布自崖顶垂落,远看如白练悬空。
正午时分,船行至一段开阔水域。水面平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江知梨坐在舱前,手中捧着一碗热茶。她刚吹了口气,心口忽地一震。
来了。
第一段心声钻进脑海,短促、尖锐,像刀片划过耳膜:
“外室想代你位”
十个字,戛然而止。
她端茶的手顿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茶面微微晃动,映着她半张脸,瞳孔缩成一点。
云娘察觉异样,抬头看她:“夫人?”
“无事。”江知梨抿了口茶,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接着走。”
船行依旧平稳。午后,岸边出现几处村落,白墙黑瓦,炊烟袅袅。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捶打声一下一下传过来。孩子们在岸边嬉水,笑声清脆。
江知梨看着,忽然道:“停船一刻。”
船老大应声落锚。她起身,走下船,径直朝河边走去。云娘急忙跟上。
她走到一处洗衣石前,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水冰凉刺骨,她却没缩手,反而将整只手掌浸入,慢慢摩挲着石面。石上留着无数捶打痕迹,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良久,她才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夫人……?”云娘不解。
“这石头用了多少年?”江知梨问船老大。
“少说三十年了。”老头答,“祖上传下来的,村里的女人天天来这儿洗。”
江知梨点点头,不再言语。
重新登船后,她闭目养神。直到夕阳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橘红,她才睁眼。
又是一阵心口震动。
第二段心声降临:
“二子被人灌毒”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一滞。
云娘正要递水,见状手一抖:“夫人!”
江知梨抬手制止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由惊转厉,最后归于沉寂。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因常年握针略显粗硬。
“记下。”她声音极低,“今日酉时三刻,心声再现两条。其一‘外室想代你位’,其二‘二子被人灌毒’。”
云娘迅速取出随身小册,低头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江知梨望着窗外渐暗的江面,喃喃道:“二子……如今尚在军中,谁敢动手?”
话未说完,她忽然住口。不该问的,不能信口说破。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清明如初。
夜宿船上。晚饭是简单的鱼汤和米饭。江知梨吃得不多,饭后独自站在船头。月光洒在江面,波光粼粼。远处有渔火点点,随水漂荡。
她解开衣襟,取出金牌,借月光细细查看。正面龙纹盘绕,背面刻着编号与玺印。她用指腹摩挲边缘,忽觉某处触感异常——一道极细的划痕,藏在鎏金之下,若不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她眯起眼。
这是人为刮过的痕迹。
不是磨损,是有人刻意削去什么。
正欲细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合衣,转身。
是云娘,端着一碗姜汤:“夜里风大,您喝点暖身子。”
江知梨接过碗,喝了一口。辛辣顺着喉咙滑下,胃里渐渐发热。
“你也去歇着吧。”她说,“明早还要赶路。”
云娘应了声,退下。
江知梨站在原地,直到姜汤见底。她将空碗递给船工,低声问:“这船,是你自家的?”
“是。”船工答,“祖上传的,跑了二十多年水路。”
“可信?”
船工一愣,随即挺直腰:“我这条命,值不了几个钱,但信誉比命重。”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舱中,她取出随身布包,打开一角,露出半截银针。针身细长,寒光隐现。她一根根数过,确认无误,重新包好。
躺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江水无声流淌,载着月光,奔向未知远方。
她闭上眼。
第三段心声迟迟不来。
但她知道,一定会来。
就像死亡总会敲门,只不过早晚而已。
翌日清晨,船入江南腹地。两岸杨柳依依,桃花盛开,粉白一片。水道交错,小桥横跨,偶有乌篷船迎面驶来,艄公哼着小调。
江知梨掀开帘子,第一次露出些许笑意。
“到了。”她说。
云娘站在她身旁,望着眼前如画景致,轻声道:“真美。”
江知梨没接话。她盯着远处一座石桥,桥上有女子撑伞走过,裙裾飘动,像幅活过来的画。
但她心里清楚。
美景当前,杀机亦近。
她摸了摸胸口的金牌,低声说:
“准备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