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沙州城的改造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千里之外的并州,一号劳改营,也迎来了一场新的变革。
一份加急电报,经过层层转译,送到了工程营营长兼劳改营临时主管陈山的手中。
电报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让陈山这个平日里沉稳得像块石头一样的汉子,激动得双手发抖。
“回电陈山:汝之所想,甚合我意。”
“准奏!”
“即刻成立技术工种甄别小组,对所有俘虏进行重新筛选。”
“凡有一技之长者,单独建档,成立劳改营附属工坊……”
“技术工种,享受二级待遇……”
“表现优异者,可减免刑期……”
“至于奥斯曼那样的贵族,继续在特殊岗位发光发热……”
“要让所有俘虏明白:在大唐的劳改营里,没用的废物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只有对大唐有用的人,才能赢得尊严,甚至自由。”
“统帅……英明啊!”
陈山放下电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只是根据自己的观察,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没想到,统帅不仅立刻批准,而且还在此基础上,制定出了一套如此完整、如此具有前瞻性的制度!
从“技术工种甄别”,到“附属工坊”,再到“待遇分级”、“减免刑期”,最后到那个振聋发聩的核心思想,“有用,才能赢得尊严”。
这一整套组合拳下来,劳改营将不再是一个单纯关押和惩罚犯人的地方,而将变成一个巨大的、高效的人力资源转化器!
“来人!”陈山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大声喊道。
“营长!”一个管教立刻跑了进来。
“立刻传我的命令!”陈山指着桌上的电报。
“从今天起,劳改营所有工作暂停一天!”
“成立技术工种甄别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
“你,马上去把咱们营里以前当过工头、识字的管教都给我叫过来!”
“是!”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很快,整个并州一号劳改营都骚动了起来。
数万名俘虏,被从矿井、采石场、伐木场里赶了出来,集中到了营地中央的巨大空地上。
他们一个个面带疑惑和恐惧,不知道这些凶神恶煞的大唐看守,又要搞什么名堂。
在空地的高台上,陈山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亲自向所有俘虏,宣布了统帅的最新命令。
当翻译将“筛选技术工种”、“成立工坊”、“二级待遇”、“减免刑期”这些词语,用生硬的胡语喊出来时,下面数万人的俘虏队伍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什么?会手艺的,不用下矿了?”
“还能住更好的棚子,吃的东西里还能多加麸皮?”
“干得好,还能提前放咱们回家?”
“这是真的吗?”
“不是在骗我们吧?”
怀疑、惊喜、难以置信……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对于这些已经绝望的俘虏来说,这道命令,不亚于一道从天而降的圣旨,让他们在黑暗的深渊里,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安静!”陈山通过大喇叭吼道。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是牧民,是士兵,还是贵族!”
“从今天起,在劳改营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犯人!”
“但是!”
“犯人也分两种!”
“一种是有用的犯人,一种是没用的废物!”
“现在,所有会手艺的人,向前走十步!”
“铁匠、木匠、皮匠、瓦匠、会烧炭的、会鞣皮的、会修马具的,甚至是会种地的老农!”
“只要你觉得你有一门能拿得出手的活计,就给老子站出来!”
陈山的声音在整个营地上空回荡。
俘虏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眼神闪烁,显然是动心了。
但也有很多人在犹豫,害怕这是大唐人的陷阱。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瘦小、满脸煤灰的俘虏,颤颤巍巍地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队伍前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生涩的汉话喊道:“大人!”
“小人……小人会……会烧陶!”
“在家乡的时候,就是个陶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陈山走下高台,亲自来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他的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了裂口和厚茧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你叫什么名字?”陈山问道。
“回大人,小人叫……巴图。”
“好,巴图。”陈山点了点头。
“你,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劳改营附属陶器工坊的第一个工匠。”
“你的待遇,即刻提升为二级!”
他转头对旁边的管教说道:“带他去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安排到二级营房去!”
“晚饭,给他加一个黑面馒头!”
“是!”
在数万人羡慕和震惊的目光中,那个叫巴图的陶匠,被管教客客气气地带走了。
这个场面,比任何的动员和说教都管用。
“哗啦!”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我会打铁!我是我们部落最好的铁匠!”
“我会鞣制牛皮!我做的皮甲又轻又软!”
“我会盖房子!木活石活我都会!”
“我会种青稞!我种的青稞比别人的都长得好!”
一时间,成百上千的人从队伍里涌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技能,生怕落在了别人后面。
甄别小组的管教们立刻忙碌起来。
他们按照陈山的吩咐,对每一个自称有手艺的人进行详细的盘问和记录,甚至让他们现场比划几下,以辨真伪。
整个甄别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
而与此同时,在劳改营最偏僻、最臭气熏天的角落里。
黑汗国的前正使,奥斯曼大人,正捏着鼻子,一脸痛苦地用木勺清理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旱厕。
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囚服,已经沾满了黄白之物,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这几天,他感觉自己活在地狱里。
他尊贵的鼻子,闻的不再是香料和美酒,而是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的屎尿味。
他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外交文书的手,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这些污秽之物,一勺一勺地掏出来,运到指定的粪坑里去。
这种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几乎让他崩溃。
他也听到了远处营地中央传来的巨大喧闹声,以及那个大唐管事通过大喇叭喊出的话。
“技术工种……二级待遇……赢得尊严……”
这些词语,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奥斯曼,黑汗国最尊贵的使者,饱读诗书,精通数国语言,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臭烘烘的铁匠、一个满身泥污的陶匠?
凭什么他们可以去住更好的棚子,吃更好的饭,而自己却要在这里掏大粪?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木勺,跌跌撞撞地冲出旱厕,朝着一名路过的劳改营管教吼道:“我要见你们的营长!”
“我要见陈山!”
“我抗议!”
“这是对一个外交使节最无耻的侮辱!”
“我是贵族!”
“我不是那些下贱的匠人!”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那名管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吵什么吵?”管教不耐烦地说道。
“陈营长忙着呢!”
“没空见你!”
“至于你,”管教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贵族?”
“在这里,贵族算个屁!”
“连个粪坑都掏不干净,你还有脸说自己是贵族?”
“我们营长说了,什么时候你能让你负责的这片厕所,干净得能让苍蝇飞进去都打滑,什么时候再来跟他谈这两个字!”
说完,管教一脚踢飞了他脚边的木桶,转身就走,留下奥斯曼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苍蝇……飞进去都打滑……”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想发作,想破口大骂,但看着那名管教腰间悬挂的短棍,和远处巡逻队手中黑洞洞的枪口,他最终还是把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木桶和木勺,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恶臭的空气,重新走进了那个让他作呕的旱厕。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仔细地观察旱厕的结构,思考着如何才能更高效、更干净地完成这项“工作”。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贵族身份、外交辞令,一文不值。
想要摆脱这个鬼地方,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先学会如何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哪怕,是从成为一个最出色的“掏粪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