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鹰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过郁擎一眼。
郁擎表面满不在乎,却在郁鹰忙活的时候背地里帮着做了不少事。
被郁鹰察觉的时候,他又一副只是在替主子忙碌的样子。
朗达的老师来的比李如月预想中要快。
她正蹲在小朗达面前和宫女们一起帮他量身材准备让她们给他缝件新衣穿,就听见马蹄声疾驰进了院内,惹的护院们一阵大呼小叫的呵斥。
“朗达——!”
哭喊声汹涌,郁擎看的出来者只是个失而复得情难自抑的老者,便挥了手,天听卫的人纷纷退后让出一条路。
满脸白胡子的老者几乎是跌下马,哭着跑进来,才过了门槛就跪下,一路爬到了朗达脚下,痛哭流涕。
小朗达看上去特别想抱抱他,但又好像在守着属于自己的规矩,绷着眼泪,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脚踝哭,然后在他抬起头的时候轻轻抬手摸了摸他的额顶。
这一摸,老者的泪水如洪水般不断往外涌,似乎这一刻死了也已经了无遗憾。
李如月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说话,直到深夜,老者才疲惫的从里面出来,但精神上的愉悦让这份疲惫并没有战胜他使他倒下。
他来到李如月面前,诚恳的叩首感谢。
“先别急着谢,我没答应把朗达给你。”
老者怔住,原本感激的眼神瞬间有了戒备和敌意。
“你想怎么样!”
“你们吐蕃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有些什么斗争,我也一无所知,谁是什么立场,谁是真的对朗达好,我还需要判断,不能轻易交给你。”
听了这话,老者喘着粗气愣在那里半天,眼神软化下来。
“你能为朗达如此着想,说明你不是一个坏人,我可以不带朗达回去,但是,我要知道你有能够保护朗达的能力。”
李如月毫不留情:“反正比你能保护。”
老者被噎了一下,面红耳赤。
没错,朗达在他的手里,居然沦落为阶下囚,瘦成了骨头架子。
这件事在他自己心里都过不去,也怨不得旁人嘲笑。
他认命的低头,连连点头,憋了半天:“你说的对。”
李如月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入座。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老者深深叹息,讲起了这段往事。
这世上任何一国、一城、一家的权利争斗,都没什么新意。
在吐蕃,因为体制特殊和地理环境所导致的军权分划归属,使得贵族与王室总免不了针锋相对,他们没有大临那么复杂的结构,权贵各个都是将军手里都有兵。
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实在是四面环敌没有办法,不得不团结。
日子稍好过一点,就要打的死去活来的争权。
也很好理解,人人都手里都有兵,都铁血,谁能服谁?谁愿意做老二?谁又能永远压得住底下一群虎视眈眈手里有刀的人?
他们斗争不断,斗争比大临更频繁、更惨烈。
“我们的战败,是连同教派一并被压制、剔除的战败,回天无力,只能狼狈的逃跑,保证赞普能活下去,积蓄实力,等一个机会。”
李如月冷哼:“你跑蜀国来积蓄实力?”
一眼被李如月看穿,老者苦笑:“尊贵的公主殿下,不是老家伙我贪婪,是我们吐蕃周围群狼环伺,一个赛一个的凶狠野蛮,哪一国我们都惹不得,只有蜀国离我们近,又有个软柿子的蜀王,我们不捏蜀国捏谁呢?”
李如月笑了:“哦?是因为蜀国有个软柿子蜀王,还是因为大临没有了穆宗那样英明的帝王?”
又被李如月看穿,老者讪讪一笑。
没错,他们敢打蜀国主意,根本上是因为蜀国没有了靠山。
倘或穆宗在位,他们死在隔壁天竺也不敢动蜀国心思。
“你们的计划一开始实施的很不错,不是已经在蜀国立住脚,发展了大批教众吗?”
老者摇头叹气:“公主殿下,不瞒你说,我们怎么快速发展壮大的,我们心里有数,这些教众啊,都不成气候才会受我们骗,他们不能成为士兵,我们在他们身上能够做的,只有不断的压榨金钱,可也许我们骨子里都是狼崽子,日子稍微好过一点就会打起来,这不,我们日子在蜀国刚好过起来,我和朗达的其他几位老师,就发生了内讧。”
李如月了然的点头,倒也不意外。
有些东西一是存在于骨血,二是因为人会不可避免的走上自己自幼习得的生存法则,哪怕知道那不是一条正确的路,却不由自己。
“我们挣到了钱,盯上我们的人就多了!蜀国内外都有人在馋这块肉,所以这十几年斗争之复杂,实在一言难尽,我也很疲惫,扶朗达复位的心思,我已经不敢有了,只盼望找到他,让他好好过完这一生便算对得起他的母亲了。”
“朗达是怎么落入姜重光手中的?”
老者一直在回避谈论这个问题,如今被李如月针对问起,便也无可回避。
“怪我,是我上了姜重光的当,他说只要我给他药,让他折磨蜀王,帮他上位,他就会用蜀国的军队帮朗达复位,一开始他还客气的很,后来三番五次的说想要拜见朗达,我本来也戒备着他,不同意,后来日子久了,被他哄的晕头转向,就允许他见朗达,结果他给我们下了药,把朗达偷走了,一直用朗达威胁我们把赚到的钱交给他,同时给他提供让蜀王慢性中毒的药。”
李如月点头,回首看向顺子:“你看,这个姜重光有两下子。”
老者想起什么似的追问:“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桌子底下。”
“?”
老者好奇的往桌子底下看,只看到个盒子。
他迟疑了一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被冲击的闭上眼,顿时毛骨悚然,怯怯看了李如月一眼。
“那个……朗达我不着急带回去,在你这儿我放心的,公主殿下。”
“你也别着急回去,许多事情,把来龙去脉好好给我说明白,我才能帮你啊。”
他欲哭无泪的干笑了两声,捧着茶杯喝。
喝了几口后,补充一句:“我对朗达的心不变,公主殿下。”
“嗯。”李如月淡淡应声,抬手示意:“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