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园土地公留下的那枚淡金色因果标记,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悄然改变了水面下的光线折射。次日午时,斗部“司农星君”麾下的仙吏准时到来,在蟠桃园土地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启动了数道星辰锁链与隔绝阵法,将存放“结余蟠桃”的核心库房彻底封禁。整个过程庄重肃穆,符合天规,甚至还有一名从凌霄殿调来的“录事仙官”在一旁记录影像,以示公正。
然而,就在封库阵法光芒最盛的刹那,那枚淡金标记微微一闪,将封禁时整个库房区域的“规则状态快照”与“因果环境基线”,悄无声息地传回了万界债尊府内的因果法轮。
衡天殿深处,一间被重重阵法守护、铭刻着复杂因果脉络图纹的静室内,王多鱼盘膝而坐。因果法轮悬浮于面前,金轮投影在脑后散发温润光辉。赵乾、凌霜侍立两侧,面前虚空展开着由法轮投射出的、关于蟠桃园库房的动态因果模型。
模型以封库瞬间为“时间锚点”,开始逆向追溯。无数条或明或暗、或粗或细的因果线从库房“延伸”出来,有的连接着园内各处桃树,有的通向天庭各部司,有的则隐没在虚空之中,代表着资源的消耗、转移或……消失。
“重点标记近三百年内,所有‘非正常流出’且‘因果终端模糊’的资源流向。”王多鱼下令。
模型迅速响应。只见数十条颜色晦暗、轨迹诡异的因果线被高亮显示,它们如同狡猾的泥鳅,在离开库房后,往往经过多次转折、分流、甚至短暂的“因果沉寂”,最终指向几个大致方向:斗部星域深处数个私人洞府、瑶池外围几处隐秘别苑、以及……下界几处香火异常鼎盛却未正式记录在册的“野祀”庙宇!
“果然不止内部贪墨,还有里应外合,盗取天庭战略资源私授下界,培植个人势力!”赵乾脸色凝重,“这些‘野祀’吸收的香火愿力,恐怕最终都流向了某些仙官的私人腰包或修炼所需。”
凌霜指着其中几条特别粗壮、中途却突然“断裂”的因果线:“这些是虚报损耗的部分。系统模拟显示,对应年份蟠桃园实际的气候与灵气波动,根本不足以造成账面上那么大的‘病虫害损失’和‘灵根退化’。这些资源,在因果层面被直接‘抹去’了,手法相当高明,几乎骗过了常规的功德簿和巡天使监察。”
“几乎,但不是完全。”王多鱼眼中金轮虚影流转,“金轮的‘至高公证’权柄,结合系统的深度因果追溯,能穿透这种基于权限和常规认知的遮掩。现在的问题是,证据链。因果模型只能给我们方向和嫌疑,要动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尤其是涉及星君这个级别,需要更确凿的、能在凌霄殿上摆出来的‘实证’。”
他略一沉吟:“这些被转移的蟠桃,无论是被私吞还是输送下界,最终都要被消耗或转化。追踪其‘转化产物’或‘次级因果关联’。比如,被某位星君服用后,其法力增长是否在特定时段有异常波动?被用于下界野祀,其催生的香火愿力是否带有独特的‘蟠桃灵蕴’标记?甚至……被私下交易,换取了其他资源,那些资源如今又在何处?”
这个思路打开,系统与金轮的推演立刻转向新的维度。因果模型开始“染色”,尝试为那些被窃取的蟠桃资源打上虚拟的“同位素标记”,然后在整个天庭及关联下界的庞大数据中,扫描匹配项。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且精细的工程,即便以法轮和金轮的能力,也需要时间。
就在静室内全力进行“因果查账”时,外界针对万界债尊府和新政的压力,也在持续加码。
三日后,“天庭财赋新政答疑暨听证会”在债尊府配属的“明理殿”召开。与会仙官数量远超预期,不仅有所询各部司代表,更多了许多闻风而来、或好奇、或审视、或明显带着挑刺意图的各路神仙。殿内气氛微妙,表面客气,暗流涌动。
钱满溢作为天宝阁代表,主持了关于“天元通宝”兑换与流通的环节。他准备充分,口若悬河,从货币锚定物的选择、兑换比率的测算依据、新旧体系过渡的缓冲方案,到未来建立跨部司结算中心和短期拆借市场的远景,讲得头头是道。然而,质疑声依旧尖锐。
一位来自“天河弱水督运司”的仙官率先发难:“钱阁事所言虽美,然则实际操作中,我弱水精金历来与西海龙宫的‘玄冥真水’以物易物,各取所需。如今强行折算为‘天元’,龙宫方面拒不认可新币,交易僵持,影响三界水元循环,此责谁负?”
另一位瑶池的仙娥也柔声细语地提出:“往届蟠桃盛会,邀请诸天宾客,所赠‘仙桃’、‘琼浆’本身便是硬通货,彰显天庭慷慨。若按新规预算,是否意味着今后盛会只能发放‘天元’礼券?这……恐惹人笑话。”
更有甚者,一位看似中立、实则与斗部关系密切的“清贵散仙”悠悠道:“天庭自有法度,财货流转关乎气运。骤然更易货币,犹如改易河道,稍有不慎,恐引发灵力潮汐紊乱,动摇星辰运转之基啊。王天尊……是否过于操切了?”
面对连番诘问,钱满溢面色不变,一一应对,提出了包括“双边货币互换协议临时框架”、“重要资源实物与天元并行计价过渡期”、“盛会专项补贴与功德积分结合”等多种灵活方案。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些方案只是治标,核心矛盾在于新旧利益格局的冲突。
就在会场辩论渐趋白热化,一些仙官开始相互附和,隐隐形成对新政的联合质疑压力时,王多鱼终于从静室走出,现身明理殿。
他没有走上主位,只是静静站在殿侧,但当他出现时,整个大殿莫名安静了一瞬。他身后的金轮虚影虽未刻意彰显,但那无形中散发的“公证”与“裁断”道韵,让所有仙官心头都是一凛。
“诸位仙友的疑虑,本尊已悉知。”王多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财赋革新,牵一发而动全身,有疑虑,乃情理之中。然,诸般问题,归根结底,不外乎‘信用’二字。”
他目光扫过全场:“旧制何以运转?依仗的是天庭万载威权与各部司自成体系的资源掌控。然威权若不彰,资源若失衡,信用便如沙上之塔。如今诸般不畅,正是旧信用体系难以为继之症候。‘天元’之立,非是取代旧物,而是要建立一个新的、更透明、更稳固的‘天庭信用基石’。”
他话锋一转:“至于有人担忧,新制会否影响星辰运转、灵力潮汐……此言差矣。真正的隐患,恰恰在于旧制之下,资源被无序挪用、亏空累积所导致的‘灵力债务黑洞’与‘因果承负淤塞’!这些黑洞与淤塞,正在悄然侵蚀天庭根基,其害远超货币改制之扰。”
说到此处,王多鱼忽然抬手,一点灵光自他指尖飞出,于大殿中央化作一幅微型的、不断流动的因果脉络图,其中几个节点被特意标注为刺眼的暗红色。
“便以蟠桃园为例。”他声音转冷,“根据初步因果追溯,近三百年间,园内资源非正常流失所形成的‘灵力债务’,已相当于三颗中等星辰百年之总蕴!而这些债务的‘因果承负’,正不规则地淤积于天庭各处,悄然扭曲着部分区域的灵气分布与星辰感应!此等情状,若非系统审查,何人察觉?长久以往,何止潮汐紊乱,星辰失序亦不远矣!”
这番指控,结合那直观的因果图(虽未展示全部细节,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暗红与紊乱的脉络已足够震撼),如同投下一颗重磅炸弹!许多原本只是跟风质疑的仙官脸色变了,他们或许不懂金融,但对“灵力债务”、“因果淤塞”危害修行根基的道理,却一听就懂!
那位斗部关联的散仙脸色微白,强笑道:“天尊此言……可有实证?蟠桃园之事,或有误会……”
“实证?”王多鱼收起因果图,淡淡道,“正在整理。届时,自会依天规,提交有司,并呈报御前。本尊今日提及,非为定案,而是提醒诸位,财赋革新,刻不容缓。阻挠革新,便是纵容黑洞扩大,淤塞加深,此非为天庭计,实乃自毁长城!”
他最后看了一眼会场:“听证会继续。诸般技术问题,钱阁事及度支司同仁自会解答。但原则问题,无需再议。新政必行,此为陛下旨意,亦为天庭存续所需。望诸君共勉。”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仙官。
王多鱼回到静室,赵乾跟了进来,低声道:“天尊,方才一番话,震慑效果显着,但恐怕也会让某些人狗急跳墙。蟠桃园的案子,必须尽快拿出铁证。”
“我知道。”王多鱼看向因果法轮,模型推演已进入最后阶段,“系统扫描已锁定三个最可疑的‘转化产物’富集区。一个在司农星君某处别府的‘星辰淬灵池’中,检测到异常浓郁的、带有蟠桃本源灵蕴的星辰精粹;一个在下界某处‘野祀’收集的香火中,发现了独特的‘仙桃愿力’杂质;还有一个……有趣。”
他目光微凝:“第三处,在‘天河弱水’的某段深层流域,检测到微量但极其精纯的、本应只存在于九千年紫纹缃核蟠桃中的‘长生道韵’碎片。这部分弱水,近期恰好流经‘天河督运司’某位副使私下掌控的一处‘水府秘境’。”
凌霜闻言一惊:“天河督运司?今日在会上发难的那个?难道他们不仅抵制天元,还参与了蟠桃资源的盗卖转运?”
“恐怕不止。”王多鱼冷笑,“一条从蟠桃园盗取资源,通过天河弱水秘密渠道转运销赃,甚至可能涉及与下界某些势力(如龙宫?)非法交易的链条,已经若隐若现了。而斗部某些人,可能是这条链的上游和保护伞。”
他站起身:“证据链已初步闭环。赵乾,准备起草《关于蟠桃园资源异常流失案初步调查报告及处理建议》,附上关键因果追溯图谱与证据指向。凌霜,暗中监视天河督运司那名副使,以及司农星君别府的动静,但不要打草惊蛇。”
“天尊,我们何时动手?”赵乾问。
王多鱼望向静室窗外,那里是浩瀚无垠的星海,深邃难测。
“等一等。蛇,还没完全出洞。”他缓缓道,“我要看看,这条利益链上,还有哪些‘大人物’会被牵扯进来。也要看看,我们这位玉帝陛下,对于天庭这积重难返的沉疴,到底有多大的决心,来一次……刮骨疗毒。”
平静之下,暗涌已化为旋涡。蟠桃园一案,正在成为点燃天庭财政彻底革新风暴的那颗火星。而风暴眼中,谁会成为第一个被祭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