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不想复仇吗?”艾米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大厅中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她骑在白鹭身上,双手死死地掐住对方的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滑过眼睑,模糊了视线,但她依然死死地盯着身下那个疯狂的女人。
她并非不能理解白鹭的仇恨。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虽然没有亲历那场大清洗,但在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里,在那一个个深夜惊醒的噩梦中,她感受过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
看着家园被焚烧,看着亲人被屠戮,看着高高在上的龙王们用蔑视的眼神注视着如蝼蚁般的众生。
那种恨意,早已融入了契霜人的血脉,成为了这个种族挥之不去的底色。
如果有可能,艾米也想把那些傲慢的侵略者踩在脚下,让他们尝尝被剥夺一切的滋味。
但她不能接受这种毫无底线的复仇。
“我恨玉廷,一点也不比你少。”
艾米停下了动作,双手掐住了白鹭的脖子,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凑近白鹭的耳边,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悸。
“但我更恨你。”
“因为你把我们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不……我没有错……”
白鹭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她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石,狠狠地刺向艾米的侧腹。
“噗嗤!”
尖锐的石块刺破了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艾米的衣衫。
剧痛让艾米浑身一颤,但她却像是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任由鲜血流淌,手上的力道反而不断加重。
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死局。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和解的可能了。
为了那些死去的无辜者,为了还在昏迷的同伴,为了长夜关里那些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普通人。
这个疯子,必须死在这里。
结束了,白鹭。”
艾米轻声说道,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的死意。
她松开了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那把一直贴身藏着的匕首。
那是艾德蒙送给她的礼物,虽然只是一把普通的精钢匕首,但在此刻,它却是终结一切的审判之剑。
匕首的锋刃在幽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
白鹭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的挣扎变得更加剧烈,双腿在地上乱蹬,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不!我不能死!我还没有看到玉廷毁灭!我还没有……”
“看着我!”
艾米猛地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她用沾满鲜血的手强行掰正了白鹭的脸,逼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带着你的仇恨,带着你的野心,下地狱去忏悔吧!”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艾米双手握住匕首,用尽全身的重量,狠狠地刺入了白鹭的心脏。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是如此的轻微,却又如此的震耳欲聋。
白鹭的身体猛地僵直,原本还在挣扎的四肢瞬间失去了力量,软软地垂落下来。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上方的虚空,仿佛那里有她未尽的执念,有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
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但并没有流淌到地上,而是化作了一缕缕黑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她是魂龙幽光的化身,这具身体本就是由阴影和执念凝聚而成的容器。
随着核心被破坏,容器也开始崩塌。
艾米依然保持着刺杀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看着身下的白鹭,看着那张脸庞从扭曲逐渐变得平静,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
在那生命的最后一刻,白鹭眼中的疯狂似乎退去了一些。
她看着艾米,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混入了黑色的烟雾中,瞬间消失不见。
也许在这一刻,她想起了曾经身为巨龙时的骄傲,想起了最初想要守护这片土地时的初心。
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感到累了。
在这个黑暗而冰冷的地下世界里,在这个充满了仇恨与绝望的轮回中,她已经挣扎了太久太久。
随着最后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白鹭的身体彻底化为了无数黑色的光点。
就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这些光点在空中盘旋飞舞,最终缓缓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地面上只剩下了一件破烂不堪的长袍,以及那块染血的碎石。
艾米失去了支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她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虚空,感觉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
伤口还在流血,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但她的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不对!还没有结束。
艾米猛地打了个激灵,原本瘫软的身体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支撑着她挣扎着爬了起来。
她的视线越过还在飘散的黑色光点,焦急地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艾德蒙……”艾米轻声呼唤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她顾不上自己腹部还在渗血的伤口,手脚并用地向那边爬去。
每挪动一下,撕裂般的剧痛就会传遍全身,但她根本感觉不到,她的眼里只有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
距离只有短短十几米,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当她终于爬到艾德蒙身边时,整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害怕触碰到某种令她无法接受的冰冷现实。
“喂,醒醒……别睡了,战斗结束了。”艾米推了推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没有任何反应。艾德蒙的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连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热红润的嘴唇此刻也毫无血色。
他的胸膛没有起伏,整个人就像是一尊破碎的雕像,安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恐慌瞬间攫住了艾米的心脏。
她慌乱地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探向他的鼻息。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皮肤,没有气流,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地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试图去捕捉那熟悉的心跳声,但耳边除了自己如雷鸣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声外,只剩下一片死寂。
“不……不会的……”
艾米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会一直站在我身边的……”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用力地摇晃着艾德蒙的身体,声音从低语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哭喊,“艾德蒙!你这个混蛋!你给我醒过来!别开玩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她想起在出发前那个温暖的清晨,他笨拙地系着围裙给她做早餐的样子。
想起在冰隙蛛网森林里,他用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把炽塞进她怀里取暖的样子。
想起在那些无数充满算计和危险的夜晚,他总是默默地守在她身后,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那些记忆是如此鲜活,如此温暖,怎么可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求你了……别丢下我……”
艾米崩溃地趴在他的胸口,双手死死地抓着他残破的铠甲,指甲甚至抠进了缝隙里,渗出了鲜血,“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要复仇了,我也不要什么平静的生活了,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就好……”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那是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般的无助,是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一半灵魂的剧痛。
她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混合着干涸的血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就在艾米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时候,身下那具“尸体”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艾德蒙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咳……咳咳……轻点……你要把我的肋骨压断了……”
艾米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像是触电般猛地抬起头,挂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只见原本“死透了”的艾德蒙正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虽然带着几分虚弱和疲惫,却闪烁着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看着哭成泪人的艾米,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个虚弱的坏笑。
“本来想……吓吓你的……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艾德蒙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但语气里那种欠揍的调侃意味却是一点都没变。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丢下我。”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钟。
艾米呆呆地看着他,大脑还在试图处理这个巨大的反转。
那种从地狱瞬间升上天堂,又被狠狠戏弄了一把的感觉,让她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悲伤、恐惧、惊喜、愤怒,无数种情绪在她的脸上交织,最终化作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艾德蒙·晨曦!!!”
“哎哟……别吼……头疼……”
艾德蒙夸张地皱起眉头,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试图博取同情。
但这招这次不管用了。
艾米猛地举起拳头,对着他的胸口狠狠地砸了下去。
当然,在落下的最后一刻,她还是下意识地收敛了力道,原本足以砸碎石块的一拳变成了软绵绵的一锤,与其说是殴打,不如说是在撒娇。
“你这个混蛋!大混蛋!你怎么不去死啊!”
艾米一边骂着,一边雨点般地捶打着他的肩膀,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以为你真的……真的……”
说到最后,她再也骂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刚才被戏弄的委屈混杂在一起,让她彻底失去了控制。
她再次扑倒在艾德蒙身上,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嘶吼,而是宣泄般的嚎啕大哭,把所有的恐惧和压力都随着眼泪释放了出来。
艾德蒙脸上的坏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和歉意。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艾米那一头凌乱的银发,感受着她因抽泣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开这种玩笑。”
艾德蒙轻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怜惜,“我只是……想让你也感受一下我被丢下时的感受…别生气了嘛。”
“你就是个混蛋!最大的混蛋!”
艾米抽抽搭搭地骂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我就把你扔到地热菌沼里去喂虫子!”
“好好好,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
艾德蒙苦笑着求饶,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打结的长发,指尖传来她发丝间熟悉的清香,混杂着血腥味,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只要你不把我丢下,怎么都行。”
两人就这样在废墟中相拥着,周围是崩塌的遗迹和尚未散去的硝烟,但这一刻,这方寸之地却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的港湾。
艾米的哭声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细碎的抽噎。她依然紧紧地抱着艾德蒙,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过了许久,艾米才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鼻尖红通通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可爱。
“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哑着嗓子问道,视线落在他胸前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眼神里满是担忧。
“死不了。”
艾德蒙咧了咧嘴,试图坐起来,但稍微一动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好有炽护着心脉,而且巴哈老师那一剑也帮我分担了不少冲击力……不过这身铠甲算是彻底报废了。”
听到他提起巴哈,艾米的神色一黯。她想起了那个总是吊儿郎当、拿着剑当烧火棍用的中年大叔,想起了他在最后关头义无反顾地挡在前面的背影。
“巴哈老师他……”艾米转过头,看向大厅的另一侧。
在那里,戴胜长老正盘腿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双手结印,维持着一个淡金色的阵法。
而在阵法中央,巴哈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生死不知。
蔷薇和月季正守在一旁,两个魔女的脸色都苍白得吓人,显然刚才那场战斗也耗尽了她们所有的魔力。
“扶我起来,我们去看看。”
艾德蒙咬着牙说道,向艾米伸出了手。
艾米连忙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把他搀扶起来。
两人的身体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互相依靠着,一瘸一拐地向那边走去。每走一步,都是对意志力的巨大考验,但只要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那些伤痛似乎也就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走到近前,戴胜长老正好收起了阵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人的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睿智的光芒。
“怎么样了?”艾米焦急地问道。
“命保住了。”
戴胜长老看了一眼地上的巴哈,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这老家伙命硬得很,星核爆炸的冲击大部分被他的剑意抵消了,再加上老夫及时封住了他的心脉,只要回去静养个一年半载,应该还能活蹦乱跳。”
听到这话,艾米和艾德蒙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种悬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让他们几乎再次瘫软下去。
“那就好……那就好……”艾米喃喃自语着,目光转向一旁的蔷薇。
那位总是神秘莫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魔女,此刻正毫无形象地靠在月季身上,手里拿着一根断裂的魔杖把玩着。
看到艾米看过来,她勉强挤出了一个优雅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因为嘴角的血迹而显得有些凄美。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小狼崽子。”
蔷薇懒洋洋地说道,“我可是魔女,这种程度的爆炸还要不了我的命。倒是你,刚才那副哭鼻子的样子要是被你的那些崇拜者看到了,啧啧,‘长夜关的救世主’形象可就全毁了。”
“毁了就毁了。”
艾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只要大家都活着,形象那种东西值几个钱。”
“呵,看来又经历了一次生死,觉悟提高了不少嘛。”
蔷薇轻笑一声,随即正色道,“不过,既然大家都还活着,那我们就得考虑一下怎么出去了。这地方马上就要彻底塌了,而且……那个星核虽然毁了,但残留的能量还在波动,这里依然很不稳定。”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头顶上方再次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声,几块巨大的碎石轰然坠落,砸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走吧。”艾德蒙紧了紧握着艾米的手,目光坚定地看向出口的方向,“无论前面还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艾米点了点头,反握住他的手。虽然身体痛得像是要散架,虽然前路依旧充满了未知,但此刻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在那片废墟之中,几个人互相搀扶着,在那摇摇欲坠的地下世界里,向着那微弱的出口光亮,一步一步地走去。他们的背影虽然狼狈,却透着一股无法被摧毁的坚韧。
这就是余烬。
哪怕火焰熄灭,哪怕世界崩塌,只要还有一丝温度尚存,只要还有彼此相依,希望就永远不会断绝。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