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想起方才被他所救的一幕,她不禁暗叹:原来自己也会有被人护在身后的一天。
纵然身为九五之尊,此刻也不由对苏清年另眼相看。
无论是女帝还是寻常女子,危难之际得人相救,难免会对那人生出几分特殊心绪。
“且看他如何以神游之境,应对那鬼仙了。”
女帝轻声道。
国师微微颔首。
有苏清年在此,她们已不必出手。
只这片刻调息,二人身上伤势竟已好了七八成,足见苏清年手段之玄妙。
女帝望向那道挺拔背影,眼中渐渐漾起一丝清亮的光,宛若秋水泛波。
场中,苏清年与莫依的对峙已至紧绷。
空气凝滞如铁,仿佛只需一念触动,大战便将爆发。
苏清年见莫依周身黑气翻涌,心知寻常法子已不管用。
他足尖轻点,脚下顿时浮现出流转的八卦阵图——风后奇门局无声铺开,方圆百丈内的气息皆随他心意流转。
莫依只觉一道无形波纹掠过身体,那异样感却转瞬即逝。
他双目漆黑,攻势如潮,显然已非寻常走火入魔,而是道途入了诡邪之境。
苏清年不再迟疑,袖中金光一闪,那本古朴道书已悬在身前。
眼见漫天黑气压来,他心念微动,道书骤然展开,化作百丈金屏横亘天地,将汹涌攻势尽数挡下。
金光灼灼,映得下方观战众人目眩神迷。
“这又是什么神通?”
千洛忍不住低呼。
若依亦屏息凝神,只见金光如壁,连鬼仙交手的余波都被稳稳隔开。
女帝怔怔望着空中那道持书身影,眼中震动与倾慕交织。
莫依一击未果,竟将漫天黑气收归己身,整个人如利剑般直刺金光中心。
苏清年不闪不避,道书倏然缩回寻常大小,被他握在手中,迎着那漆黑剑尖便是一记硬撼——
“铛!”
金石交击之声震彻四野。
苏清年步踏太极,手中道书似轻实重,一次次与莫依化剑的双掌碰撞。
两人身影交错,不见仙家术法光华,反倒像江湖武夫近身缠斗,看得千洛等人困惑不已。
“为何这般打法?”
她忍不住问国师。
老道抚须沉吟:“老朽方才全力三击,连他皮肉都难破开。
到了这等境界,护体罡气已非寻常招式可破,隔空相斗不过徒耗气力,唯有以体魄、以本源之力相搏,方见真章。”
女帝轻声接道:“苏清年曾言,纵是佛门心钟亦不及他的真武罡气。”
国师默然点头。
场中二人体魄之强,早已超越凡俗所谓“金刚”
之境。
缠斗许久,苏清年持书的手臂已阵阵发麻,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奇门局已成,时机将至。
他忽然撤步凝神,道书无风自翻,页间清光流溢。
“且试试这清心咒,能否唤你归来。”
苏清年话音落下,身形已向后飘开一步,双手掐诀,周身气机流转。
他布下的奇门阵势之中,那卷古朴道书骤然分化,一化十,十化百,转眼间竟有数千虚影凌空浮现,铺满了半片天空。
每一卷道书虚影之上,皆浮起清光湛湛的符文,正是清心镇魂的咒言。
他竟舍了道书本源,转而催动另一重法门。
与此同时,奇门局内所有文字齐齐震颤,发出低沉恢弘的鸣响,恍若大道本身在诵念——那声音与他口中清咒完全相合: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天雷——破邪!”
咒言方落,一道炽烈如巨木的雷霆自云层劈落,直贯而下!
莫依瞳孔微缩,身形疾退,护体罡气瞬间催至极限,硬生生抵住这骇人的一击。
苏清年却神色未变,这不过是个起手。
他唇齿开合,咒音再起:
“虚空甯宓,浑然无物!”
“无有相生,难以相成!”
“雷!”
奇门局中,上千道书虚影上的咒文明灭闪烁,与漫天回荡的大道之音交织共鸣。
莫依只觉灵台如浸寒冰,一股凉意自颅顶灌入,周身气机不由一滞——就这刹那的迟缓,又一道雷霆已劈至身前!
电光炸裂,雷蛇窜遍全身。
纵然他体魄强横,罡气亦卸去大半威能,仍被余劲震得气血翻腾。
苏清年的诵念却无半分停顿:
“份与物忘,同乎混涅!”
“天地无涯,万物齐一!”
“飞花落叶,虚怀若谷!”
“千般烦忧,才下心头!”
每吐一字,便有一道天雷应声而落!莫依吃过一亏,身形展动如鬼魅,竟将后续雷霆尽数险险避开。
然而那道音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他的神志,令其动作渐渐迟重。
“水流心不惊,云在意具迟!”
“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
最后四句真言轰然响彻的刹那,三道雷霆成品字形封死所有去路。
莫依避无可避,低喝一声,硬撼其中一道!
电光将他吞没的瞬间,旁观席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刚才……是我失言了。”
有人喃喃道,“这哪是街头**……”
“分明是仙神相争!”
不止千洛、若依、梵音天、玄净天与姬汝雪五人看得目瞪口呆,就连国师与女帝亦屏住呼吸,目眩神迷,生怕错过一瞬。
太可怕了。
那驭雷之术,简直将那片战场化作了雷霆炼狱。
更令人心悸的是,莫依竟以肉身接连扛下数道巨柱般的雷霆,虽显狼狈,却仍屹立不倒!
“神乎其技……”
国师长叹一声,声音发颤,“此生得见此景,死而无憾。”
“北离的冠绝榜,”
歧王缓缓摇头,“怕是已容不下这等人物了。”
“可惜百晓堂的姬若风不在,”
另一人低语,“否则他定会为这两人单开一榜。”
“什么剑仙刀仙,若在此地,只怕连与他们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
天师府内,暮色渐沉。
王仙芝已在老天师院中的石凳上坐了整整三十六个时辰——这是老天师“挽留”
的时限。
时辰一到,他便起身,拂了拂衣摆。
正要告辞,老天师却又笑吟吟地开口。
“慢。”
王仙芝抬手止住他,眉头微皱,“三十六个时辰已足,王某该走了。
老天师若再寻理由强留……说不得,王某只好讨教几招。”
“哎,王道友言重了。”
老天师摆摆手,神色慈和,“打打杀杀,有伤天和。
老道我最讲道理,此刻正是在与道友说理——你看,你来我天师府三日,不曾饮我一杯水,食我一粒米,传出去岂不说我天师府怠慢贵客?宴席已备好,还请赏光。”
他侧身,做出相邀之姿。
王仙芝斜睨着他,半晌,摇头轻叹:“老天师,您德高望重,何必行这般孩童把戏?一顿饭的工夫,又能拖多久呢?”
“哎——”
老天师摆了摆手,“说什么拖延工夫,我不过是按天师府的规矩招待客人罢了。
不然传出去,叫人笑话我天师府连顿饭都舍不得给,那多难听!”
王仙芝沉默了片刻。
“好,既然老天师这么说了,这顿饭我便吃了。”
“不过——老天师总不会在饭菜里动手脚吧?”
“王道友!”
老天师脸上堆起笑容,“我这一辈子的名声,难道要毁在一顿饭上不成?”
王仙芝这才点了点头。
老天师说得在理。
堂堂正一派领袖,怎会做那下药暗算的龌龊事?
“请。”
“天师请。”
……
雪月城,登天阁。
阁中的战斗仍未停歇,声势却比先前弱了不少。
一是交手太久,二是两人真气都已耗去大半。
即便如此,那刀剑往来间的余威,也绝非寻常武者所能企及。
登天阁下,司空长风已为落霞仙子稳住伤势。
他独自立在附近一座十二层高楼的屋顶,袖手静观,等待这一战的结局。
看情形,胜负已无悬念。
那姑娘攻势虽猛,后劲却渐渐不济,撑不了多久了。
雷无杰与李凡松也在余波稍缓时,重新回到了登天阁的第十二层——之所以停在十二层,是因为上头那几十层早已在激斗中崩塌损毁。
不多时,呵呵姑娘喘息着向后跃开一大步,扬声道:“我输了!”
“输了?”
李寒衣闻言,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她消耗亦极巨,体内真气只剩十之二三。
若再战下去,虽仍能胜,却需再多费许多真气,恢复起来也更耗时日。
“既然认输,那你告诉我,为何打伤落霞仙子?”
李寒衣问道。
呵呵姑娘“呵”
地一笑:“打架,受伤,常事。”
六个字,堵得李寒衣无言以对。
这话不假。
既是比武交手,受伤在所难免。
便如此时的呵呵姑娘,衣衫已被划破数处,身上添了许多细小的血痕。
反观李寒衣,除却袖口两处破损,周身并无伤痕。
正面相搏,终究是她胜了一筹。
李寒衣拿这姑娘没法子,摇了摇头,还剑入鞘,转身欲走。
却忽有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雷轰门下雷无杰,问剑雪月剑仙李寒衣!”
“青城山赵玉真座下李凡松,请教雪月城雪月剑仙!”
李寒衣身形一顿,缓缓转回。
面具之下,目光如冰刃扫过。
二人顿时觉得周身一寒,仿佛跌入冰窟。
“好冷……”
他们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你们再说一次。”
李寒衣话音冷冽。
雷无杰与李凡松强压心头凛意,硬着头皮又将话重复了一遍。
“好。”
“那便一起上吧。”
李寒衣毫无迟疑,铁马冰河应声出鞘,随手一剑斩落!
剑光如怒涛倾泻,刹那间竟将整座登天阁自上而下劈开一道巨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