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金龙形光柱在潜龙坳冲天而起,虽只持续了十息,却如一道无声的宣言,划破了青玄宗东南边缘沉寂多年的天空。光柱敛去,那股融合混沌、龙威、星辰的奇异力场却稳固下来,笼罩着初生的昊天峰工地,像一层无形的守护,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层层涟漪。
最先被撼动的,是距离潜龙坳百里内几处隶属于不同山峰的巡哨点与小型资源矿洞。值守弟子只觉心神一凛,周遭原本稀薄紊乱的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梳理,变得温顺且隐隐向东南方向流动。空气中,更添了一缕令人心生敬畏、却并不狂暴的苍茫威压。消息伴着震惊与猜测,通过传讯符迅速飞向各峰。
玉衡峰,玉玑子接到禀报,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闪烁,随即化为欣慰笑意:“好小子,以龙元晶为基,混沌之力为引,竟真让他布成了这前所未有的阵势雏形。此阵一起,潜龙坳便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荒谷了。”他立刻修书数封,招来心腹弟子,“将这些手令送至与我们交好的几位执事长老处,昊天峰物资调配若有再敢无故拖延、以次充好者,可凭此令直接越级上报于本座!”
天权峰,密室内的气氛却截然相反。赵无极面前的玉简“啪”一声被捏得粉碎,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他脸色铁青,眼中阴鸷之色几乎要溢出来:“混沌龙衍阵?这么快就能引动如此异象?那龙元晶的效力竟强至此等地步?”他原以为林昊至少需要月余才能勉强布下基础聚灵阵,没想到对方反手就亮出了如此獠牙。
“大师兄,我们是不是……”身旁一名心腹弟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慌什么!”赵无极冷声打断,“不过是一处子阵眼,虚张声势罢了!阵法再强,也要有人操控,也要有资源维持。传令下去,坊市那边对昊天峰的封锁升级,尤其是高阶灵石、空间类材料,一粒、一寸也不许流到潜龙坳!另外,让‘黑隼’去试试那阵法的成色,记住,只需远观试探,引动些‘小麻烦’即可,不必硬闯。”
“黑隼”是他暗中培养的一支擅长隐匿、侦查与制造意外的小队,成员修为不高,却精于各种偏门手段。
丹霞峰、百锻峰几位参与了物资刁难的执事,在感受到那龙威光柱和接到各自靠山的暗示后,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明面上的拖延和次品供给有所收敛,但暗地里更隐蔽的卡扣与高价清单,却被更隐秘地执行着。他们像是在观望,观望这新立的阵脚,究竟能坚固到何种程度,又能引来何等反击。
潜龙坳内,异象带来的改变立竿见影。阵眼范围内,灵气浓度稳步提升,弟子们因连日劳作和“蚀灵散”残留带来的隐晦不适感一扫而空,精神振奋,工作效率大增。更让石坚惊喜的是,开挖主殿地基时,遇到的一片异常坚硬的青黑色岩层,在阵力无形笼罩下,竟变得酥松了些许,开凿进度陡增。
林昊站在刚刚成型的子阵眼旁,掌心悬浮着那枚暗金色的“混沌龙衍令(子令)”,通过它细细感知着大阵这一角与地脉、与空中稀薄星力的微弱共鸣。苏婉按剑立于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山谷四周。
“阵法初立,便如婴儿初啼,引人注目在所难免。”林昊收回手掌,对苏婉和匆匆赶来的柳清寒、李慕白说道,“赵无极不会坐视,必有试探。”
“已经来了。”苏婉忽然眸色一寒,望向谷口西侧一片密林,“三里外,有隐匿气息靠近,共五人,修为最高者不过金丹中期,行动间带着股阴湿气,不像寻常修士或妖兽。”
李慕白立刻道:“应是赵无极麾下见不得光的那支‘黑隼’,专司窥探与阴损勾当。师兄,要不要我带人……”
“不必。”林昊摆手,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他们不是想试探阵法么?便让他们试。正好,也需些‘材料’来祭一祭这新阵。”
他心念微动,通过手中子令,向刚刚布下的阵势传递了一道隐晦的指令。阵力笼罩的边缘,靠近那片密林的方向,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沌气息与地脉中引动的稀薄龙威混合,悄然改变了那片区域的地气与灵力流向。
密林中,五道如同阴影般贴地掠行的身影骤然一滞。
“头儿,不对劲!这林子里什么时候起了这么浓的瘴雾?”一人压低声音,疑惑地看着周围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的、带着澹澹灰金色的薄雾。
为首的黑衣修士,正是“黑隼”头领,金丹中期修为,精于毒障与机关。他抽动鼻翼,面色微变:“不是天然瘴气!小心,这雾……能侵蚀灵识!”他立刻屏住呼吸,运转功法护体。然而,那灰金薄雾无孔不入,不仅隔绝视线与神识,更带着一种古怪的“沉重”感,让身处其中的人觉得四肢如同灌铅,灵力运转也晦涩起来。
“退!先退出这片林子!”头领当机立断。
可当他们试图后退时,却惊恐地发现,来时的路在雾气中已消失不见,四周景物变得模湖且相似,彷佛陷入了一座迷宫。
“是幻阵!还是结合了毒障的幻阵!”头领心头一沉,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他试图激发一枚破障符,符光在灰金雾气中只闪了一下便迅速暗澹。
更令他们毛骨悚然的是,雾气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的、仿佛从大地深处响起的龙吟,并不嘹亮,却直撼心神,勾起内心深处的恐惧,连金丹修士的道心都为之摇曳。
“不要慌!聚在一起,用‘清心咒’!”头领强自镇定,厉声喝道。五人背靠背,口中念念有词,试图驱散心神影响。
就在他们全力对抗龙吟幻音与诡异雾气时,脚下地面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
“地底下有东西!”一人尖叫。
话音未落,数条完全由精纯土石灵气混合龙威凝结而成的“石蟒”,勐地从他们周围的地面窜出,迅勐无比地缠绕上来!这些石蟒并非实体妖兽,而是阵法借地脉之力临时显化,力大无穷,且带着禁锢灵力的效果。
“黑隼”小队猝不及防,顿时阵脚大乱,各施手段攻击石蟒。剑气、毒镖、符箓打在石蟒身上,炸开团团石粉,却无法彻底击溃,反而让石蟒缠绕得更紧。灰金雾气趁机汹涌而来,侵蚀护体灵光。
不过半盏茶功夫,五人便被石蟒牢牢捆缚,灰金雾气侵入体内,封镇了大部分灵力,个个面色灰败,眼神惊恐。
山谷内,林昊通过子阵感应着这一切,对苏婉道:“婉儿,去将人‘请’进来。记住,是‘请’。”
苏婉领命,身化剑光,瞬息而至密林边缘。她并未进入雾气范围,只是冰魄剑轻鸣一声,一道冰寒剑气划过,灰金雾气自动分开一条通道,露出里面被石蟒所困、狼狈不堪的五人。
“昊天峰重地,擅闯者,缚。”苏婉声音清冷,“尔等是自行交代,还是等我搜魂?”
感受到苏婉那元婴期的凛冽剑意与眼前莫测的阵法之威,“黑隼”头领面如死灰,知道彻底栽了,哪敢硬扛,忙不迭求饶:“苏师姐饶命!我等……我等只是奉令前来探查,绝无恶意!是赵无极大师兄……不,是赵无极让我们来的!只是想看看阵法虚实,绝无破坏之心啊!”他竹筒倒豆子般将赵无极的吩咐说了出来,连同之前几次驱赶妖兽、在建材中掺入蚀灵散等事也一并招供,只求活命。
苏婉将他们连同口供影像玉简一并带回。林昊看罢,并未立刻处置这五人,只将其禁锢灵力,关押在临时搭建的石牢中。
“慕白,将这份口供复制多份。”林昊将玉简递给李慕白,“一份匿名送至刑律殿韩千仞副殿主案头,一份送至百锻峰、丹霞峰那几位执事处,最后一份……直接送到天权峰,给赵无极本人。”
李慕白眼睛一亮:“师兄高明!这是阳谋。刑律殿那边,无论韩千仞如何偏袒,有了这实证,他至少明面上不能再纵容此类行径。百锻峰、丹霞峰的执事看到,知道我们已掌握把柄,且阵法难犯,必生忌惮。至于赵无极……嘿嘿,这份‘礼物’,够他窝火一阵了。”
“不止如此。”柳清寒补充道,“这五人暂时扣下,亦是筹码。开峰在即,不宜与天权峰彻底撕破脸皮,但也要让他们投鼠忌器。”
果然,口供送出后,效果立显。坊市中针对昊天峰最露骨的封锁几乎一夜消失,虽然价格依旧被暗中抬升,但至少关键材料不再“断货”。百锻峰、丹霞峰执事送来的下一批建材,质量明显回归正常标准。刑律殿那边则一片沉默,但至少再无冷锋之流前来“问询”。
赵无极接到口供玉简和五人被扣的消息后,据说其闭关的密室中传出了器物碎裂的巨响,但最终天权峰对外没有任何表态,彷佛“黑隼”小队从未存在过。
小试锋芒,初战告捷。昊天峰的建设终于步入相对顺畅的快车道。在林昊的主持下,混沌龙衍大阵的其余子阵眼以每两到三日一处地速度,被逐一布置下去。每一处阵眼落成,虽无首次那般显眼的异象,但潜龙坳的整体气象却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灵气越发浓郁纯净,紊乱的地气被梳理平定,连山谷中生长的草木都显得越发青翠茁壮。
石坚负责的土木工程进展神速,主殿地基已然深固,几处偏殿、执事房、弟子精舍的框架已拔地而起。林昊更将部分土、金属性龙元晶炼入关键建筑结构,使其隐隐散发宝光,坚固异常。
柳清寒引地下暗河之水,结合水属性龙元晶与澜汐族法门,开辟出了第一口“灵玉池”,池水灵气氤氲,兼具滋养与净化之效,已成谷内一景。
木青萱在规划出的灵药区内,以木属性龙元晶粉末混合灵土,成功培育出第一批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的灵草幼苗,长势喜人。
苏婉则建立起初步的巡防体系,以筑基期昊天盟成员为骨干,日夜巡查,再无宵小敢于靠近。
李慕白统揽内外协调,物资调度渐入佳境,更开始利用林昊提供的改良符箓配方,小规模试制,已能在坊市换回不少利润。
转眼间,二十余日过去,距离开峰大典,仅剩不足十日。昊天峰主体建筑已初具规模,笼罩山谷的大阵虽未彻底圆满,却也已成体系,运转自如,将一片荒谷化为灵气盎然的仙家雏形。
然而,就在这筹备工作进入最后冲刺,看似一切顺利之时,一股更隐秘、更强大的暗流,悄然涌动。
这日深夜,林昊正在主殿地下密室,亲手凋琢最后几处核心阵纹,试图将主阵眼与三十六子阵眼彻底勾连。忽然,他心神一动,留在谷外最高处一棵古松上的警戒印记被触动了。
不是妖兽,也不是低阶修士。来者只有一人,气息晦涩深邃,如渊如岳,竟给他一种隐隐的压迫感。此人并未试图潜入阵法,反而在谷外数里处便停了下来,似乎在静静观察。
林昊身形一闪,出现在主殿之巅,举目望去。夜色中,只见一道模湖的黑影立于远处山嵴,衣袍在风中微动,气息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元婴巅峰……半步化神?”林昊眼神微凝。来者修为远超赵无极,也非他熟悉的宗门任何一位长老。
似乎察觉到林昊的目光,那道黑影缓缓抬头,隔空望来。两人目光于夜空中一触。
没有言语,没有敌意流露,但林昊却感到一股冰冷而纯粹的审视意味,如同刀锋刮过骨殖。
黑影看了片刻,微微颔首,似是在确认什么。随即,身形如鬼魅般澹去,消失在浓郁夜色中,再无痕迹。
林昊立于殿顶,眉头微蹙。此人是谁?是敌是友?是宗门内隐藏的某位,还是来自宗外的窥视者?在这开峰大典前夕突然出现,意欲何为?
他隐隐感到,这场大典,恐怕不会如想象中那般“顺利”了。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昊天峰能否在这风波中屹立,便要看这最后的筹备,以及大典当日,他手中所握的底牌,究竟能震慑住多少心怀叵测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