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审、石敬瑭、康义诚、李绍琛四人来得稍晚。
他们皆是灭梁之战中功勋卓着之人,而今也是身居要职,宫人不敢怠慢,连忙将四人引向最前方。
李存审居左,康义诚居右。
石敬瑭坐在李存审后方半个身位处,李绍琛则被安排在康义诚后方。
四张木案几乎连成一条弧线,犹如定海神针般镇在靠近戏台的群臣席间。
李存审一入席,便抬头认真端详台上的洛阳城。
他随李存勖征战多年,又亲历大破洛阳一战,对当日情形极为熟悉。
“外城做得倒有几分模样。”
李存审声音不高,带着几分笑意。“就是这厚载门,看上去比当日还要高大一些。”
与那些个文官不同,他并不觉得皇帝在这万象神宫里边搭个戏台子看戏或是登台演戏有什么问题。
打了那么多年仗,都坐上皇位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不就是戏台子大了点嘛,有什么不行的?
这可是皇帝的戏台,就该大点,就该气派些!
“戏台上的东西,总要显得气派些。”
石敬瑭抬眼望去,轻笑着接话:“若真依照当日情形一砖一瓦复原,反倒看不出陛下破城时的威势。”
“说得也是!”
李存审闻言,见有人认同自己,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
康义诚不太懂戏,只是做李存勖的亲卫做得久了,习惯性的看向两侧森严的禁军,随口说道:“镜心魔为了这场戏,倒是下了不少功夫。”
即便不懂戏,但场面够不够大,够不够威风,够不够气派,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李绍琛也是笑道:“陛下喜欢,他自然不敢不用心。”
四人谈笑之间,看不出半分异样。
不远处的郭从谦见四人已经入席,亲自走上前来行礼。
“末将见过诸位将军。”
李存审看了看他身上的从马直都指挥使甲胄,笑道:“郭门高,如今倒也是独掌一军的人了。”
“全赖陛下厚恩,也有叔父提携。”
郭从谦连忙低头:“今日万象神宫护卫,还望几位将军多多照看一二,若有不足之处,还请诸位将军教诲。”
他的姿态恭敬,言语也没有任何问题。
“好好当差,莫要坠了你叔父的名声。”
李存审没有多想,只是抬手拍了郭从谦的肩膀。
郭从谦虽是伶人出身,但也是在军中屡立战功,严格来说已经算是武人了,故而他对这人倒是没什么轻慢与意见。
郭从谦躬身称是。
转身离开时,他脸上的恭敬笑容依旧没有消失。
只是走出数步之后,眼角余光再一次瞥向了戏台一侧的大鼓。
与此同时,戏台后方的伶人也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一名身着灰甲、头戴旧盔的梁军小卒,正与几名负责杂活的伶人一同抬着最后一面梁军白旗,从侧门进入后台。
此人身量高,却偏瘦。
甲胄穿在身上略显宽大,头盔又压得很低,这一下便遮去了大半面容。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涂抹得蜡黄粗糙,脸颊上画着代表朱梁逆贼的脸谱。
不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可能连唱词都没有的普通武生。
可当他从一只只装满兵器的木箱旁走过时,脚步却微微停顿了半瞬。
马面很清楚,这里边并不是未开刃的戏剧,暗格之中藏着真材实料的兵器。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掀开木箱查看。
只是扛着梁军白旗,继续跟着众人向前。
经过主台下方时,马面目光隐晦地扫过那块绘有朱红墨线的木板。
木板表面与数日前并没有任何的区别,但下边有着什么就不好说了。
马面收回目光,随着几名梁军武生走入布景后方。
他今日在大戏落幕之前,只需要安静的做一个参与其中的看客。
看镜心魔如何唱完这出大戏,也看李存勖究竟如何死去。
······
巳时将至,万象内百官尽数到齐。
数百名禁军分列大殿内外,甲胄明亮,神情肃穆。
郭从谦缓步来到大殿门前,抬眼看了一眼天色,随后抬起右手。
“关门!”
沉重宫门在数十名禁军的推动下,缓缓闭合。
“轰!”
两扇大门彻底合拢,门闩落下,万象神宫与外界最后一丝清晰的声音也随之断绝。
群臣之中有人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可这万象神宫非比寻常,景观往往没有大门日光干扰更显惊奇,倒也没有人觉得不妥。
郭从谦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万象神宫中的满朝文武,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谨的神情。
只有垂落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缓缓收紧,有一点点松开。
御阶两侧,内侍高声唱诺。
“陛下驾到!”
“参见陛下!”
百官尽数起身,离席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回荡,久久不绝。
李存勖身着赭黄色龙袍,自侧殿缓步而出。
他今日并未一开始就穿上戏甲,而是以大唐皇帝的身份登上御阶,坐上那张高居万象星图之下的龙椅。
目光自下方群臣脸上缓缓扫过,见那些前几日称病、反对、推诿之人今日一个不少,全都老老实实的坐在了万象神宫之中,嘴角不由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众卿平身。”
群臣谢恩,而后有序回席落座。
李存勖侧目看向立于御阶下方的镜心魔。
镜心魔今日一身华丽戏服,惨白脸庞上依旧点着两抹艳红。
以他身上的官职,自是可以与群臣百官同席,甚至位次还可以相当靠前。
只是他毕竟是皇帝近臣,离皇帝更近的,自然是这御阶之上。
即便,只是站着。
其次,他今日也是要参演入戏的,在席间也并不像话。
“陛下!”
镜心魔弯着腰,脸上对面谄媚笑容:“吉时已到!”
李存勖轻轻点头。
“开戏吧。”
“遵旨!”
镜心魔转身面向戏台,拂袖猛然一挥。
掌鼓乐师当即高高举起鼓槌。
下一刻——
“咚!”
第一声沉重鼓音,仿佛自天穹落下,震耳欲聋。
万象神宫四周灯火同时暗去大半,戏台上洛阳城的轮廓却在火光中逐渐显现。
紧接着,金钲、横笛、羯鼓相继而起。
雄浑激荡的《秦王破阵曲》,终于在这座汇聚大唐天子与满朝文武的万象神宫中,轰然奏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