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军白旗铺在染血的戏台上,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缟素一般。
李存勖以血为墨,指尖在旗面上缓缓移动。
他的身体已经死亡,没有心跳,也无法真正推动血液流动。
每写几笔,就要重新从胸前那尚未完全凝固的伤口中蘸取鲜血。
动作不快,甚至显得格外艰难,可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晰有力。
安时亲启:
朕已死于不良人之手,镜心魔、郭从谦、石敬瑭、李绍琛······还不知多少朝臣从逆。
贼首已入主洛阳。
切勿归京!
切勿为朕,孤军复仇。
率华州可用之兵入蜀,转助韩澈,共诛袁天罡。
此乃朕最后一诏。
······
写到最后,李存勖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鲜血留下的字迹也不再如最初那般工整,可他还是坚持着将最后一个字写完。
随后重重喘息数下,将满是血字的白旗推向马面。
“带着这个······”
“去找安时!”
马面低头看了眼旗上的内容,神色不由变得格外郑重。
郭崇韬是新唐朝堂真正的支柱,也是李存勖身死之后,唯一有可能对袁天罡复唐计划造成巨大阻碍的人。
这面血旗送到华州,郭崇韬便不会不明不白的返回洛阳,只需带着手中能够掌控的军队与力量入蜀,便足以成为韩澈对抗袁天罡的重要助力。
李存勖虽然已经死了,却在死后真正成为了袁天罡棋局中一枚失去控制的棋子。
“我会送到郭公手中。”
马面小心翼翼的将白旗折叠起来,收入怀中。
李存勖轻轻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大事一般。
马面看着他,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忍。
“你······”
刚开口,话音便微微一顿,明显有所迟疑。
这不是他该做的事情,不过最后还是开口问道:“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父王······”
李存勖下意识的开口,想要让人去劝父王与韩澈联手对抗袁天罡。
可转念一想,父王向来独断专行,尤其是那么听劝的人?
“算了,我父王那边,把我的死讯传过去就行了。”
“好!”
马面郑重的点了点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件事他会请示教主,若是教主允许的话,他自会将李存勖的死讯传给李克用。
当然,这种事情本来也压不了多久,自然而然就会传到李克用那边去,想来教主也不会介意的。
毕竟,新君即位,终归是需要旧皇驾崩的。
想着这也不算个事情,马面再次问道:“还有吗?”
李存勖抬眼看向马面,似乎认真想了一会儿,最终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告诉你家教主,叫他千万别死了,否则······”
李存勖的声音越来越轻,顿了顿之后,强提一口气,沉重的说道:“朕会在九泉之下,狠狠嘲笑他的。”
“我会转告。”
马面点了点头,虽然这也不算个什么事,但也只能当个事办了。
李存勖双手撑住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身体也无法完全像活人那般保持平衡。
刚刚起身,便踉跄着险些跌倒。
马面下意识伸手去扶。
“不用!”
李存勖猛然抬手,将马面伸过来的手甩开。
动作虽然虚弱,语气中却仍带着属于皇帝的骄傲。
无奈之下,马面只能悻悻收回手。
李存勖扶着一旁梁旗旗杆,勉强站稳。
“走吧!别在这里陪着朕这个死人了,外面那些人迎完新君,想来很快就会回来处理这万象神宫。”
“你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马面没有立即离开,后退数步,双手抱拳,朝着李存勖深深躬身一拜。
他不是新唐的臣子,无需向李存勖行君臣叩拜之礼。
这一拜,只是玄冥教马面送别一个已经死去,却又在最后一个时辰里,真正做出自己选择的人。
李存勖轻轻挥手:“走吧!”
马面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戏台后方暗道离开了万象神宫。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
李存勖独自站在空空荡荡的主台上,环顾四周。
这一出大戏开始时,满朝文武齐至,禁军如林,鼓乐震天。
他身披玄甲,自御座一步步走下,所有人都在高呼李天下。
此时此刻,戏台上只剩尸体,满地皆是鲜血。
曾经簇拥在他身边的人,死的死,叛的叛。
连镜心魔留在地上的脚印,都已随着鲜血渐渐模糊。
李存勖缓缓转身,望向万象神宫最深处的那张龙椅。
他要回去!
那是他的御座,也是他作为大唐皇帝,最后应该死去的地方。
李存勖堪堪迈出一步,身体便随之剧烈摇晃。
右脚被铁锥贯穿,而后又强行撕裂的伤口已经没有了疼痛,同样的也没有了其他感觉,完全无法正常用力。
他只能拖着那只脚,一点点向前挪动。
从主台最高处走下,经过刘遂清落下的面具,经过数面倒下的梁军白旗,也经过李存审身旁。
李存勖的脚步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李存审的尸体。
这位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老将,胸膛被长刀贯穿,临死前却仍在向主台中央,向着他爬去。
“存审······”
李存勖低身开口,没有称帝后客气的称字,而是用上了少时在军中对李存审不服气时,有些冒犯的称谓。
“这一次,你没有救到朕啊!”
嘴角浮现一抹苦涩笑意,他曾数次深陷重围,命悬一线,李存审每一次都将他完好无损的救了出来。
而这一次,李存审终究没能做到。
“不过······朕知道你来了。”
李存勖艰难的蹲下身来,大口喘息着,帮李存审合上双眼。
而后,方才继续向前。
台下,康义诚倒在戏台下的木案之间,脖颈处伤口狰狞无比。
他死得太快,大概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能明白李绍琛为何会从背后出剑。
李存勖望着二人的尸体,胸膛之中明明已经没有心跳,却仍像是被某种东西压得莫名有些发闷,有些难受。
“终究是朕,连累你们了!”
若不是他执意要在万象神宫搭台,若不是他享受镜心魔安排的“君臣同乐”,若不是他亲手将郭从谦任命为从马直都指挥使。
李存审与康义诚或许不会死,满朝文武也不会落入镜心魔手中。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
李存勖踉踉跄跄走过木道,身体好似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当初从御座走向戏台时,这条路只有短短数十步。
而且每走一步,都有战鼓相随。
百官伏地,万众高呼。
如今重新走回去,却显得格外漫长。
没有鼓声,没有欢呼,只有战靴拖过地面的轻微摩擦声,以及鲜血自甲片滴落的“嗒嗒”声响。
李存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终于来到御阶之前。
抬头看向高处的龙椅,不过数十级台阶,平日里于他而言不过十几步路的事情。
可在此时此刻,却像是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山。
李存勖抬起左脚,想要踏上第一阶,残破的右脚却是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
身体一晃,便彻底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上。
“砰!”
他趴伏在御阶前,许久没有动弹。
体内的蛊维持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四肢变得越来越沉重,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
“早知道,就该让马面扶一把的!”
李存勖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在心里如此想着。
不过,他并不想就这么倒在这御阶前。
他已经很狼狈了,不想最后死的地方还这般狼狈。
艰难的伸出双手,抓住第一层御阶边沿,一点点将身体向上拖去。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玄色戏甲与御阶不断摩擦,留下大片鲜血与划痕。
盔缨早已散乱,早已千疮百孔的披风被台阶撕破。
他不再有半点登场时的天人之姿,只是一个执拗的死人,想要在最后的一点时间里,爬回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去。
哪怕那个位置······很快就会易主。
······
不知过了多久,李存勖终于爬过了御阶,抓住了龙椅扶手。
以双臂最后的力量,艰难的将身体拖上御座。
缓缓扭转身形,靠坐在龙椅之上。
胸膛没有起伏,双眼却仍旧睁着。
从这里看去,整座万象神宫尽收眼底。
戏台之上,洛阳外城已经破败,梁军白旗尽数倒下。
帷幕后方的大唐黄旗,却始终没有真正升起。
这场大戏,终究没有按照戏本完成最后一幕。
李存勖抬头看向穹顶,万象星图仍在运转。
日月合璧,群星璀璨。
他缓缓转头,望向西南方向。
殿壁与宫墙遮住了视线,可他知道,韩澈此刻就在那个方向。
在兴元府,在筹谋蜀地,也在努力寻找杀死袁天罡的办法。
李存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韩澈······”
“千万别死了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万象神宫中轻轻回荡,传不出去,但李存勖觉得,韩澈终归会听到的。
蛊虫维持的最后一缕生机彻底消散,李存勖眼中神采再次涣散。
身体静静靠在龙椅之上,仍旧望着西南方向。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来。
大唐皇帝李存勖······
终于死在了自己的御座上。
······
(李存勖到这里就彻底下线了,有部分读者觉得主角应该救下李存勖,但实际上李存勖这种人是不可能屈居人下的,他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他有野心,有实力,不可能为人所用的,而且更别说他已经当过皇帝了,所以主角救下李存勖,除了提前招来袁天罡,没有任何的好处,以主角的性格,不可能这么去做的。)
(另一方面来说,李存勖的性格缺陷很大,就如同唐玄宗一样,属于是早死一会与晚死一会,境地完全不同的那种,这里李存勖在最顶峰的时候死去,就是他最好的归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