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死死的咬着下唇,硬生生把那涌到眼眶的湿意给逼了回去,倔强的不肯落下一滴泪来。
他鼻尖处那沾染上的一抹红,血艳艳的,像是又一次被抛开、丢弃的心脏。
当真是痛煞人也!
可父子连心,江疏离又焉能不痛?
他这般煞费苦心,为的是谁,又为的是谁?!
他这顺遂美满的一生,皆在生下这孽障时被毁了!
若不是他豁下脸面去求得母父应允这桩可保下他性命的婚事,他早就被那狠心的婆公给溺了去!
可他这么做又得到了个什么呢?
身子根基在寒冬腊月那一跪,跪出了寒病,无法再生育。
甚至是母娣心生芥蒂,妻主离心呐!
而今,他舍命保下的孩子在恨他,竟是在恨他?!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恨,该恨的是他才对,该恨的是他才对!
此时,这世上血脉最是相连的两人,在眼神对峙的这一刻,只剩下了恨。
一个恨不得从未生过这孽障,一个恨不得从未来过这世间。
父子相恨,不外如是。
下一秒陈满忽然动了,一个从小被丢弃在别院里自生自灭,如野草般肆意生长的孩子,性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他越是痛苦,越是要让对方跟他一样不好过!
陈满恶狠狠的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环顾屋里一圈,打算挑个最名贵的瓷器开砸!
有了,陈满很快挑中了那个摆放在屋里最明显的地方的影青剔刻花缠枝牡丹纹梅瓶。
等江疏离感觉不妙,试图起身阻拦时,早就晚了!
陈满摔得豪迈,江疏离的心却也碎成了一块一块的瓷器片,孽子!那可是价值八千两的宝贝,他也仅有这么一件了!
“你这孽障还不快住手!”
陈满怎么会听?他只恨这屋里摆的名贵瓷器太少,让他砸得不痛快!
“来人,快把大郎君拖下去,关祠堂!”
平日里对陈满最是怜爱的周嬷嬷虽胖但冲进来得最快,此时见陈满要摔了那价值千金的汝窑天青釉洗,心尖颤了颤,连声音都喊劈叉了:
“哎哟,我的郎君啊,你摔得这些宝贝,日后可不都是你的东西嘛!”
陈满愣住,想的不是这些东西价值几何,而是眼中只有他的权势地位、荣华富贵的人还会念着他吗?
想来是不会了!
陈满作势要砸,周嬷嬷直接不顾形象的大跨步飞扑了上去,“不—要—啊!”
陈满默默的收回手,把完好无损的汝窑天青釉洗抱回怀里,许是被周嬷嬷的夸张姿态逗笑,嘴角轻轻的向上翘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郎君,你可真是要吓死嬷嬷我了。”,周嬷嬷腿软的瘫坐在地上,还不忘死命的抱着陈满的大腿,生怕他又发什么癔症。
陈满微张了一下嘴,又很快的合了起来,抿住。
几乎是没有挣扎的让周嬷嬷接过了怀中的汝窑天青釉洗。
随后,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先垂眸扫射满地的瓷器片,再抬起来,望向看他像是在看仇人的母父,缓缓一笑。
母父,你这下可能同我一般痛了?
“滚,给我滚出去!”
被陈满这么一故意挑衅,江疏离的心脏骤然绞痛得厉害,她随手抄起边上的什么便砸了过去。
而那朝着陈满脸上疾驰而去的茶杯,似乎是奔着毁他的容来的。
幸好陈满已经没有傻到会站在原地任他打骂了,他把头往右一撇,这才险而又险的避开了被毁容的下场。
目睹这一切发生的江疏离恍然一愣,她颤抖的手指头蜷缩了一下,想要解释她不是故意的,可话落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让朱嬷嬷去送一送这孽障。
……
送陈满去祠堂的路上,朱嬷嬷的叹气声不绝。
“郎君,主夫在你刚出生的那一年,也曾是个万般好的母父。
可就是在那一年,他因跪求你外祖父许下婚事,不幸患上了寒症,还被郎中断言终生无法再次生育。
而你的母亲,也就是主夫这一生之中最为深爱之人,得知后,竟为了求女在外面偷偷养起了外室。
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像刀子一样,生生的割断了主夫对郎君的慈爱之心啊!
甚至这还让主夫的正室之位变得岌岌可危,若不是主夫当机立断的把那外室生的龙凤胎记在名下,亲自抚养,恐怕今日……”
陈满跨过门槛,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这一套说辞,他已经听了不下千百遍,耳朵都已经听腻了。
何况母父你敢扪心自问,你从未起过用孩儿的余生为陈云铺路的想法吗?
非要我嫁给江雁不可,难道不是贪图将军府上的权势吗?
我信你当年是真心为了孩儿才求了这一桩婚事,可我不信你如今还是真的为了我好。
因为我自知,我是如何也比不得你那养在膝下健康又令你骄傲的一双儿女的。
所以我又怎能不生怨?
少年挺直背在烛火中的牌位前缓缓跪下,像是一根永远学不会低头的翠竹。
他似乎宁愿撞死在南墙,也绝不回头。
他的母父不要他,他也不要他的母父。
他的青梅未婚妻说要同他退婚,那便退婚,总归这桩婚事本就是强求来得。
日后,他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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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当日我就亲手溺了那孽障去,也免得他千方百计来刮我的心!”
江疏离看了眼嬷嬷们整理出来的碎瓷器账单后,气得浑身发抖的拍了拍桌子,不顾场合的怒吼道。
却不想,这诛心之言一出,满堂皆惊。
在孝比天大的昭月国,这样的话露出去一星半点足以逼死大郎君。
但亲父子哪里有隔夜仇,恐怕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在屋里伺候倒霉听到这句话的人。
他们一个两个都瑟瑟发抖的垂下头来,手脚发软。
周嬷嬷见状,刚想上前一步帮江疏离把话圆回来,就听见下人禀报,女君来了。
门外,一位容貌长得极为清秀的少女,正面无异色的踏入还未收拾妥当的屋内。
她对着堂中上座的江疏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儿听闻,今日兄长又闹了母父一场,也不知母父现在可好?
有没有按时用膳?
若是还未曾,儿就亲自来陪母父用膳如何?”
“好好好!”
江疏离连声应了三声好,他起身亲手扶起陈云,一脸慈爱的拉着她的手一同落坐。
“果然还是我的云儿最为贴心,一点都不像你兄长,他就是个天生的讨债鬼……”
不管江疏离说什么,陈云都笑吟吟的听着,还时不时的应和。
不过多是应答一些关于自己还有亲弟弟的事,至于对于陈满又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一事的看法,她表现得格外的滴水不漏,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来。
还装模作样的替陈满求了情,当然这其中有多少推波助澜,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而等她做小儿姿态陪着江疏离用过一顿晚膳后,对把她送到门口的朱嬷嬷,浅笑道:“天干物燥,也不知兄长那如何了,可备好了衣物、吃食?”
朱嬷嬷脸色微变了一下,低下头福身应道:“女君放心,大郎君那自不会亏待了去。”
陈云眉眼含笑的盯着朱嬷嬷,直把人盯出冷汗来了才罢休,“想来,嬷嬷不会让我失望才是。”
她轻声说完,便转身带着她的人踏出了秋水院。
而廊下伺候还不知其中利害关系的几个小侍,还在那里满怀少男心的憧憬着。
“女君脾气和气度可真好,连大郎君也愿意照应,也不知咱们花些银两去她身边伺候可行不可行?”
“这倒是一个好法子,不过在女君身边伺候的那几个,长相都很是不俗,咱们去了恐怕还是当小侍的命。”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试上一试,你们认命我可不会认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朱嬷嬷脚步一顿,突然大声呵斥了一句,“你们当值就好好当值,谁再多嘴一句就扣所有人的俸禄!”
“是,嬷嬷,我们再也不敢了!”,那几个小侍连忙求饶道。
朱嬷嬷没再理会这些脑壳仁就只有这么大点的小侍,她面沉似水的回到自己居住的耳房。
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两句话,“天干物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哈哈哈,甚好甚好。”
想到自己家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一位小侄是女君的房中人,朱嬷嬷不再犹豫。
她合身躺在床上,闭目等待一个好时机。
……
夜色笼罩下,位于府中最后方位置的祠堂,莫名阴森得可怕。
连陈满这个常客都突然心生不安,唰的一下睁开眼,警惕的看向四周。
可除了被风吹晃的烛火,什么声音都没有。
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就好像这偌大的祠堂,只有陈满一个人在。
平日里当值的人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满不信鬼神之道,只信事在人为。
他微微发颤的手缓缓撑在地上,咬着牙拔起跪到发麻、僵硬的双腿,踉跄着几步站起身来,轻轻的揉了揉。
倒不是陈满虔诚悔恨之心有多重,而是这会专门有人看的。
若是故意偷奸耍滑,便会加罚。
这不为人道也的苦吃多,陈满自然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到这,意识到事当真有不对的陈满,立马上前把所有的蜡烛都给吹灭。
随后抄起一块儿趁手的牌位握在手里,静静的躲藏起来,隐藏在暗中。
那呼吸声浅浅的,似乎只有一道又似乎是有两道。
忽地,黑暗中有人轻笑了一声。
陈满呼吸一窒,冷汗瞬间浸湿后背,脸色惨白如纸。
他再能逞能,也不过是力有不逮的男子尔。
但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他狠狠把手攥在手心里,眼睛里除了本能的怕还有无畏死亡的冷静。
“小美人,有人花了银子来找我送你上路。
你看你是乖乖的就范呢?还是用你那身段伺候我一场,求个生路!”
说着,黑衣人便朝着陈满的方位疾冲了过去!
在月光满地霜的照映下,陈满退无可退。
几次狼狈躲避后,便被身法诡异的黑衣人大力一拉,禁锢进怀中。
她用下巴蹭了蹭怀中人轻颤的脖颈,还未来得及调戏上两句,手臂便先被陈满藏在身上的硬邦邦的物件咯了咯!
还未来得及想是何物,便先被突如其来的牌位砰的一下砸中了脑袋。
陈满趁她晕乎的那几秒,头猛地往后一仰。
黑衣人吃疼的“嘶!”了一下,哪还有什么色心,只想立刻马上完成任务。
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男人身上吃了那么大的亏!
“既然不吃敬酒,那就莫怪我让你吃罚酒了!”
轻柔的月光下,匕首的寒光在陈满眼前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不知何处冲天的火光猛然冲天而起,似一条翻滚的火龙要无情的吞噬着一切。
包括在祠堂内僵持的两人。
性命危在旦夕的黑衣人也不免慌了,捅刀的速度都比平常慢上了两秒。
也就在这两秒的空隙里,她被无声潜入的叶悬音在瞬息之间割了喉!
而比温热的血液喷涌而来的先是,一只带着药香味的手。
她温柔的用手覆盖在陈满的眼上,在揽住他的腰逃出生天之前,先道了一声,“郎君,多有得罪,莫有见怪。”
陈满微微的往后侧目,这个声音,好生耳熟。
再睁开眼,得见天日时,祠堂那处的黑早已被盛大的火光烧出了白日。
凶猛若此,当真是后怕不已。
陈满满身污渍的转过身来,目光暗沉又有些清亮的朝着身后同样穿着一袭黑衣,看不清面貌的叶悬音郑重的欠了欠身。
他知道,就算是他侥幸暗算成功,也无法能逃得出来。
毕竟幕后之人是非要了他的命不可,机关算尽如此,他哪还有命在?
想来若不是救命恩人提着他飞了出去,他今日定是要命丧如此。
所以这恩,他定当铭记于心,倾其所有报此恩!
可无法言语的陈满不知如何表达,又怕她看不懂自己打的手语,只好急切的挽起她的手。
垂眸,认真在她掌心中写下,“君之恩情,永记于心,只是不知此恩何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