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7日,星期六,农历正月十一,晴
不带书包出门的感觉很奇怪——像少了一半的自己。但今天周六,晓晓说休息一天,所以我把书包留在了家里,口袋里只揣了钥匙和几块钱,还有一瓶北冰洋——瓶身还带着冰箱的凉意,在棉服口袋里贴着大腿,凉丝丝的,像一小块儿冰。
早上八点,电话响了。
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羽哥哥,你今天带了几瓶北冰洋?
一瓶。我说。
再带三瓶。晓晓说,张晓辉说他带两瓶,王若曦带吃的,莉莉说她带水果,杨莹带烧饼。
六个人,六瓶北冰洋?我问。
晓晓说,每个人一瓶,谁都不多拿。
你算得真准。我说。
那当然。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十点,学校门口集合。迟到的请客。
九点五十分,我骑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张晓辉的自行车筐里放着两瓶北冰洋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王若曦坐在张晓辉后座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茶叶蛋,刚煮的。
杨莹和莉莉也到了。
杨莹换下了平时的亮黄色运动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看起来比平时壮了一圈。
莉莉扎了一个低马尾,围巾是淡粉色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梦瑶呢?我问。
她说家里来亲戚了,来不了。晓晓说,但她让我跟你们说——玩得开心。
玉凤姐家里也有事儿,她俩不来真是可惜了。张晓辉说,那咱们六个人也够了。
六个人六辆自行车。
杨莹在最前面领路,他的腿长,蹬一下顶别人两下。
晓晓跟在我旁边,有时候骑得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但始终保持着半个车身的距离。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还有路边偶尔传来的零星鞭炮声——正月十一了,还有人放鞭炮,声音远远的,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到虎山水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我们在岸边找了一片空地,把车停成一排。
水库的冰面还没化,但冰层明显薄了,靠近岸边的部分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阳光照在裂纹上,像是谁在冰面上画了一张地图——银色的、发光的、会随着角度变化而改变形状的地图。
冰面反射着天空的颜色,蓝灰蓝灰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
冰层够厚吗?王若曦站在岸边,往下看了看。
杨莹走到岸边伸脚踩了踩靠近岸边的冰面,冰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没有裂。
他走上去,又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喊:中间薄一点儿,不要去;靠岸边的厚实,没事儿。
你别走太远!莉莉在后面喊了一声。
知道啦!杨莹又走了两步,然后停在冰面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冰面,裂纹是表面化的,下面还是蛮厚实的。
张晓辉从车筐里拿出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块防水布——蓝色的,四角有金属扣环,像是野外用的野餐垫。他把防水布铺在枯草地上,四角用石子压住。
你连这个都带了?我问。
我妈准备的。张晓辉把防水布铺平,又在四角各压了一块石头,水库边上凉,别坐地上
六个人围着防水布坐下来。
晓晓把北冰洋一瓶一瓶地发出去,每人一瓶——瓶身上凝着水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王若曦打开保温袋,茶叶蛋的香味飘出来,混着冷空气里的干草味,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来,碰一个。张晓辉举起汽水瓶,祝——
祝什么?杨莹问。
祝咱们寒假没白过。张晓辉说,也祝强子表白成功。
六瓶北冰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汽水在瓶口漾出细小的泡沫,被风吹散了,落在防水布上,留下几滴细密的水印。
还有呢?晓晓问。
还有——张晓辉想了想,祝水库的冰早日化开,祝春天早点儿来。
这个好。王若曦说。
每个人都喝了一口汽水,北冰洋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带着细密的气泡,像是把一小片夏天含在了嘴里。
远处的冰面上,阳光把裂纹照得发亮,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层特有的、凉丝丝的气息,不刺骨,但让人的鼻子和耳朵都变得敏感起来。
你们说,这冰什么时候化呢?莉莉问。
快了。杨莹说,我看天气预报,下周最高气温就到零上五度了。一过零度,冰就撑不住了。
那化了之后呢?莉莉问。
化了之后,水就动了。杨莹说,鱼从水底浮上来,草从岸边长出来。
那咱们呢?莉莉问。
她看了一圈所有人,目光从张晓辉脸上移到王若曦脸上,又移到杨莹脸上,最后落在我和晓晓身上。
咱们还是咱们。我说。
一直不变?莉莉问。
一直不变。我说。
张晓辉忽然站起来,从车筐里拿出那台海鸥相机——黑机身、银边框,镜头盖用红绳拴着。
他蹲下身,把相机稳稳搁在车筐边缘,又捡了块碎冰垫住镜头角度,来回比划了两下,才拧动快门旁边的自拍拨杆,发出“咔咔”的细响。
“都坐好了,别动——十秒,拍一张。”他边说边快步跑回防水布上,侧身挤进我们五个中间,膝盖顶住我的后背,右手胡乱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六个人挤坐在防水布上,身后是裂纹密布的冰面和蓝灰色的天空,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晃晃的。谁都没再动,只有呼吸的白气在镜头前飘散。
快门终于自己按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清脆、果断、不容反悔,把六道影子牢牢钉在1998年的冰面上。
好了。张晓辉跑过去拿起相机说,这张照片回头每个人洗一张。
记得在背面写上日期。王若曦说。
写今天?张晓辉问。
对,今天,1998年2月7日,虎山水库。王若曦想了想,再加一句——六个人,春天还没来,但在一起
张晓辉低头在相机的皮套上记了一下,铅笔在皮面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回去就洗。
下午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我们收拾东西,把防水布叠好放回塑料袋里,把空汽水瓶收进一个袋子里。
别留垃圾在水库边,王若曦坚持把所有瓶子都带回去。
杨莹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岸边又看了一眼冰面,然后转身跟上大家。
骑车回去的路上,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莹领路,张晓辉和王若曦骑在中间,莉莉紧跟在杨莹后面,我和晓晓骑在最后面。
羽哥哥。风从耳边吹过,晓晓的声音被风拉长。
我应道。
今天过得真慢。晓晓说,好像从早上到现在,过了很久很久。
那不是因为慢。我说,是因为今天做了很多事——骑了很远的路、在水库边坐了许久、一起吹风、一起喝汽水、一起拍照、一起聊天。和朋友们一起的时光弥足珍贵,所以才觉得久。
真好!晓晓说,我喜欢这样的慢时光。
那以后只要有时间,我就带你来体验这样的慢时光。我说道。
你说的?晓晓说。
我说的。我说。
“好呀!”晓晓说。
到了油田家属区后,我们相互告别、各奔东西。
我和晓晓一路,很快到了她家的院门口,晓晓停车,站在藤萝架下,枯枝交错着,在路灯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羽哥哥,我到了,晓晓说,“你回去的时候骑慢点儿,注意安全!”
好,那我走了!我说,“拜拜!”
“拜拜!”晓晓没有推车进院,而是目送着我骑车离开。
一股暖意油然而生。
我慢慢地骑车回家,风从耳边吹过,嘴里还留着北冰洋的甜味,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路照得明晃晃的。
回到家中,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下了今天的事:
1998年2月7日,正月十一,水库。六个人,六瓶北冰洋,一块防水布,一台相机。拍了照片。王若曦说要在背面写:六个人,春天还没来,但在一起。张晓辉说回去就洗。晓晓说我喜欢这样的慢时光。我说以后有时间就带她体验这样的慢时光。
我合上日记本,把英雄616搁在封面上,窗外的月光落在藤萝架上,枯枝的影子安安静静地映在窗玻璃上。
快有快的好,跑得快的人先到终点,但慢有慢的好,慢下来的时候,身边的人一个都没丢。
【钩子】张晓辉说照片洗出来每人一张——我已经想好了贴在哪里。但王若曦那句话,春天还没来,但在一起,好像在哪听过?
【下章预告】正月十二,寒假倒数第四天。杨莹和莉莉来了,四个人手掌叠在一起,说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