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厅比其它四岳都要大,一个巨大的沙盘摆在中间,足有一个客厅大小,浓缩了华北的山川。
沙盘前的段祺瑞,腰杆子挺得笔直,手头的拐棍也不见了,面皮如铁皮,目光如刀光,浑身上下,就像是一把百锻钢刀,与棋盘前的段祺瑞判若两人。
“直奉第二次开战,与第一次不可同日而语,上一次,双方投入的兵力都不到十万,这一次他们底牌尽出,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奉军气势汹汹,出动十七万精锐,直军也是针尖对麦芒,足足有二十五万大军,甚至于,奉军还出动了自己新编的重炮旅,直军也出动了自己的心尖尖空军编队,足足八十架飞机!”
“芝老,相比他们,我皖系势单力薄,想要重获逐鹿的资格,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徐树铮的手指在山海关与热河之间反复移动,分析着战局。
段祺瑞背着手,手掌不断的张合,像是在抓着什么,骨节不时地崩出几声脆响。
徐树铮的话是没错的,皖系被直系击败之后,树倒猢狲散,力量已经不多了。
想要东山再起,硬拼是自寻死路,只能浑水摸鱼,火中取栗。
现在,水已经浑了,大火也烧起来了。
那么,能够摸的鱼,能够取的栗,又是哪里呢?
“唰!”
一幅巨幅的全国地图垂了下来,徐树铮手上多了一根细长的指挥棒,他一扬手,精准地点在了南京。
“待直奉战酣,犬牙交错,我皖军便可楼船下杭州,直趋南京,打得它王气黯然收,降幡出石头!”
“只要把江苏一口吞下,江浙沪连成一体,进可逐鹿天下,退可安居一隅,此乃钱镠吴越国之基业也!”
徐树铮语气平静如常,眼中却闪过一丝热切。
华国如今的钱袋子,不过三处。
关外,江浙,广东。
而江浙之富,又远超其它两处。
当年钱镠的吴越国,最鼎盛之时,还没有这么大的地盘。
当年的钱氏会行让国之举,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可就要争上一争了。
段祺瑞还没说话,一旁的何丰林却是笑了,“从李秀山到齐燮元,整天对着上海磨刀霍霍,尤其是齐燮元,那口水都要水漫金山了,这下好了,让他好好喝一壶!”
皖系如今的地盘,只剩下了浙江和上海。
上海一直是皖系把控着,之前是卢永祥,卢永祥是段祺瑞的死忠,哪怕段祺瑞倒了,其他人都跑了,他也没跑,还是唯段祺瑞马首是瞻。
用他的话说,他这辈子,只有段祺瑞一个大哥。
等卢永祥去了浙江,又给了心腹何丰林。
可这有一个问题,在属地管辖上,上海是属于江苏的。
这么大一块肥肉被挖了,哪个江苏督军会乐意?
从李纯到齐燮元,暗地里没少打这个算盘,为了护住上海,皖系也是撒泼打滚,手段用尽。
“茂如,如今咱们兵力几何?钱粮又几何?”
段祺瑞沉吟着,看向何丰林。
皖系的家底子,他自然是清楚的,但他还是要再听一遍。
眼下的局面波谲云诡,卢永祥是不能轻动的,就把何丰林派了过来。
“我浙沪两地,原有四师三旅,今年七月,卢帅又收服了臧致平与杨化昭两部,又多了两个混成旅,除此以外,加上宁波炮台守卫军,各地的后备军以及游缉队,总的来说,我们兵力有实打实的有七万人。”
“除了陆军,我们还有沪海舰队,包括“海筹”号巡洋舰,“建康”号驱逐舰,“永绩”号炮舰在内,十多艘舰艇。”
“此外,我们也有空军编队,前年我们从法兰西购买了6架bR14式战斗轰炸机,还招揽了朱斌侯任队长,战斗力不弱的。”
何丰林盘了自家的家底,再说起对手,眼中满是不屑。
“而江苏方面,要是李秀山尚在,倒是还有几分棘手,如今换上了齐燮元,与王占元如出一辙,只会往腰包里揣钱,哪里舍得养兵?”
他嗤笑一声,“六成!江苏之兵,顶多及得上我军之六成!”
六成?
段祺瑞摇摇头,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他沉默一阵,“又铮,说说吧?”
徐树铮也是一脸凝重,“此次大战,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我看来,我有三宗难处。”
何丰林面目一僵,在他看来,打仗就是看人头,哪里还有那么多的道道。
“这第一宗难处,是信义之难。”
“去年此时,江浙刚刚签署公约,宣誓和平,不过一年,咱们就要毁诺出兵,背信弃义,必然千夫所指。”
江浙之间的争端由来已久,双方早就摩拳擦掌了,一方叫着“上海是江苏的上海”,一方叫着“上海是浙江的大门”,只差那么一哆嗦了。
江浙两地的人受不了了,请张謇出头,奔走各方,搞了一个和平公约。
出兵之前,必定要将公约给撕了。
可问题是,撕纸容易,傻子都会,但“信义”要是撕了,那就大条了。
何丰林拍拍脑袋,这会儿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巴宗事儿,那个公约,不光是卢永祥齐燮元,他何丰林也是签了字的。
段祺瑞眼中阴霾密布,“继续。”
徐树铮点点头,站在地图前,挥舞起指挥棒,“第二宗难处,是局势之难。”
“假若我江浙争雄,必成螳螂捕蝉之局,我出兵南京,是我为螳螂齐为蝉,即便我吃了那只蝉儿,未必不是他人的马前卒,为他人作嫁衣裳。”
指挥棒“啪”的一声脆响,重重的落在福建,“孙传芳,就是那只黄雀,他冷眼旁观,只等我露出破绽!”
说到孙传芳,徐树铮的声音带着恨意。
前些年他说是流亡倭国,其实暗中早就回来了,他是个不甘寂寞的,哪会甘心沉沦?
他跑到了福建,扶植了一个叫王永泉的,搞出来一个建国军。
这个建国军,没个半年就让孙传芳给摘了果子,连王永泉都被他拉过去了,得了这一功,孙传芳才得了那个沉甸甸的福建督军。
要是当时福建被徐树铮得手了,那还有今天的事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这黄雀也没这么好当,他的旁边还猫着一人,正拿着弹弓,打算抽冷子下手!”
徐树铮的冷笑声中,指挥棒重重地落在广州。
“此人一直都是作壁上观,就是等着中原大乱,现在中原乱了,他那弹弓打谁不是打啊?”
这次张老疙瘩入关,与段祺瑞和孙某人搞了个三方联盟。
他们三方都是老麻雀了,这样的联盟是个嘛成色,他们心知肚明。
说是塑料,塑料都得哭死。
要真让孙某人逮着机会,他能打两个弹子儿,绝对不会只打一个半。
段祺瑞鼻腔里头嗯了一声,“信义之难,局势之难,还有第三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