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沈秋郎将书包放在书桌上,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直接向后倒在床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短短一天,信息量爆炸,从决定买地、筹钱、谈判、签约、过户,到饭店门口的冲突,再到收到联盟的考核通知……每一件都耗费心神。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从骨头缝里透出的疲惫。
但休息之前,还有件要紧事必须处理。
她摸出手机,点开与班主任赵老师的聊天窗口。
她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打了字发送。
「赵老师,晚上好。」
消息几乎是秒回。
「晚上好,沈同学,身体好点了吗?」
沈秋郎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下午用的是这个借口。心里有点微妙,但还是回复:
「好些了,老师。」
她抿了抿唇,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空。明天请假的理由……
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听起来不那么像惯犯,不那么让老师头疼?
她删删改改,打了又删,最终还是放弃了粉饰,选择最直接的表达。
有时候,过于复杂的借口反而显得心虚。
「老师,我明天可能还要请假,请一整天。」
发送出去后,她等待着。赵老师会是什么反应?不耐烦?质疑?还是……
手机震动。
「是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比较严重吗?」
没有预想中的责备或不耐,依旧是带着关心的询问。沈秋郎看着这行字,心里叹了口气。赵老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对自己这个班长抱有很多的耐心和关怀。
这让她原本准备好的、应对质问的硬梆梆说辞,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犹豫了一下。
明天去联盟领事馆,是进行一级研究员的资格核验,这件事牵扯到裴天绯教授和白淞落教授的举荐,在最终结果出来前,或许还是低调些好,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以免横生枝节。那么……
「不,是联盟那边的事情,裴教授希望我明天去辅助她的研究。」
她选择了这个相对模糊,但也不算说谎的理由。
协助教授研究,听起来总比“我又有点私事”要正当些。
这一次,赵老师回复得稍慢了一些。沈秋郎几乎能想象出手机那头,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斟酌语句的模样。
「去帮裴教授做研究吗?很好啊,老师给假。」
看到这句,沈秋郎稍微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的消息,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过你的身体没问题吗?老师知道为联盟教授作辅助人员比学业要重要,毕竟很多同学在学校里学习只是为了毕业后能找个好工作,沈同学你这个年纪就能在联盟做辅助人员,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但老师还是希望你不要太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字里行间,没有怀疑,没有说教,只有纯粹的关心和一点长辈式的唠叨与担忧。赵老师似乎自动将她频繁请假的行为,理解为了“在联盟从事重要辅助工作导致精力不济”,甚至还在为她“年纪轻轻就有此成就”而感到欣慰,并劝她注意身体。
唉……
沈秋郎盯着手机屏幕,一时不知该回复什么。赵老师把她看得……某种程度上很“透彻”,却又完全偏离了真相。她不是什么勤奋上进、为联盟研究废寝忘食的天才辅助人员,她只是个被巨额债务、古怪社团、危险宠兽和莫名敌意裹挟着,疲于奔命的普通高一学生。很多事悬而未决,很多麻烦接踵而至,她确实忙得脚打后脑勺,但原因却与老师的想象大相径庭。
这种被善意误解的感觉,让她心里有点发堵,又有点暖,更多的是无奈。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回复:
「谢谢老师。」
发送。对话结束。
然而她没有看到的是,赵老师那边显示的“正在输入中……”,几秒过后又显示了正常,像是有什么话说,欲言又止。
沈秋郎将手机丢到一旁,重新呈大字型瘫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就在这时,一团巨大的、毛茸茸的阴影带着熟悉的重量,“砰”地一下精准降落在她的肚子上。
“唔!”沈秋郎猝不及防,被砸得闷哼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差点移位。罪魁祸首——她那只体型堪比小型犬、橘色皮毛油光水滑的大肥猫哈基米,正用它粗壮的巨爪尾巴,灵巧地抓着一个东西。
还没等沈秋郎看清那是什么,哈基米就颇为随意地尾巴一甩——
“pia!”
一个触感冰凉、略带僵硬的东西,结结实实糊在了沈秋郎的脸上。
沈秋郎:“……”
她面无表情地伸手,将脸上的“不明物体”拿下来。
入手微软,有点凉,触感奇特,像是什么皮革,又带着点诡异的弹性。定睛一看,赫然是——小饼!
“叽丢!”小饼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飞行”和“着陆”弄得有点懵,在沈秋郎手心里,它那五根手指茫然地蜷缩又张开,摸了摸沈秋郎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掌心,然后,它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正脱离了哈基米的“魔爪”,被沈秋郎抓在手里。
“叽——!!!”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仿佛受惊老鼠般的叫声后,小饼整只手猛地一颤,五根手指瞬间僵直,然后像一只被强光照射到的耗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慌乱,在沈秋郎的手掌心上一阵疯狂扒拉、弹跳,最后“嗖”地一下弹射出去,在床单上开始无头苍蝇般乱窜!
一只苍白、五指分明、动作迅捷的断手,在暖色调的床单上慌不择路地到处乱爬、弹跳、翻滚……
这画面,实在是难以用“温馨”或“可爱”来形容,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感和一种荒诞的喜剧效果。
哈基米对此毫无所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它把“玩具”丢出去后,就心满意足地在沈秋郎柔软的肚皮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揣起爪爪,喉咙里发出响亮的、拖拉机启动般的“呼噜呼噜”声,开始惬意地踩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沈秋郎看着在自己身上“辛勤耕耘”、制造沉重压迫感的大肥猫,又看了看还在床角瑟瑟发抖、偶尔抽搐一下的小饼,再想想明天要去面对的联盟考核、罗丹的麻烦、校园里可能正在酝酿的针对自己的流言蜚语、以及刚刚背上的一亿八千万债务和一堆社团杂事……
她把大肥猫抱了起来。
“爪?”哈基米不明所以,甚至还歪了歪头。
沈秋郎把脸埋在它毛茸茸又肥硕的肚腩上,感受着柔软又暖烘烘的毛发,深呼吸——
史诗级猫毛过肺。
不得不说撸猫真是件让人放松的事啊。
在旁边卧着的敖鲁日不以为然地甩了甩毛。
“唬吼。”长得小有什么了不起,能保护主人吗?我才没有嫉妒你可以被主人用脸埋在肚子上使劲吸。
众所周知,狗身上是有一股狗味的,尤其是越大的狗味道越大。虽然作为恶灵,老剥皮身上没有那么严重的味道,但时间长了还是有狗味,尤其是敖鲁日还不是那么喜欢洗澡。
在一旁默默地抱着电饭锅内胆,把家里晚上的剩菜和饭搅到一起变成手抓饭的芝士,看到小饼在床上乱窜,直接一把抓住,放到自己头顶。
“抓……抓……”
“叽丢……”
于是小饼开始了它的“踢踏舞”。
第二天,天光微亮,沈秋郎就醒了。
想到今天要去的是联盟领事馆那种正式场合,而且不是处理“私活”,可能要真正面见一些大人物,她难得没有赖床,起身后对着镜子仔细捯饬了一下自己。
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沉默了。
一身黑。
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翘着,眼睛的颜色深得也几乎纯黑,黑色的长袖衬衫,黑色的长裤,黑色的运动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除了那张肤色还算白皙的脸,几乎融进了身后灰扑扑的墙壁背景里。
唯一的亮色,或者说唯一的图案,来自身上那件黑色长袖衬衫。
仔细看,能发现面料上遍布着极其细密的银白色斜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但若再凑近些,或者换个角度,就会发现那些所谓的“细条纹”,实际上是由无数个微缩的、排列整齐的英文花体字组成——
“fuck you”。
正是上次去老钟街时,赶上店铺清仓活动,她自己顺手买的那件。也是她穿越过来后,为数不多真正由现在的沈秋郎自己挑选、购买的衣服。
没办法。
原主衣柜里的衣服,不是印着卡通图案的宽大帽衫,就是些颜色灰突突、款式却有点幼稚的t恤和牛仔裤,穿上身总有种缩手缩脚、精气神不足的“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感。
虽然沈秋郎自己平时穿穿觉得舒服也无所谓,但实在不适合今天这种正式场合。
而这件“fuck you”衬衫,至少版型挺括,面料垂顺,除了那点“小小”的叛逆装饰,整体看上去还算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