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个世界,沈秋郎拥有新的身份,新的家庭,甚至新的、“爱”着她的家人。
可这份“爱”的底下,却藏着这样一个冰冷而诡异的秘密。她贪恋这份温情,又因知其根基的虚幻而恐惧;她试图融入,却始终隔着一层死亡的真相。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顺着眼角没入鬓发,冰凉一片。她抬手盖住眼睛,自嘲地笑了一声。
哈基米停下了踩奶的动作,用脑袋去拱她的手。敖鲁日和图桑的呜咽声更低了。小饼贴得更紧。芝士盘起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无论是在哪个世界,她似乎都学不会,该如何坦然接受“爱”与“失去”这永恒相伴的命题。前世用逃避,今生……似乎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沈秋郎的性格,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与原主有着惊人的相似内核,这也是她为什么可以很快适应对原主的角色扮演。
她们本质上都是那种,能够用乐观明朗的外壳感染周围、不自觉带给他人欢笑与温暖,但内里却深埋着悲观底色的人。
换言之,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株向日葵,总是努力朝向阳光,让身边的人都感到明亮快乐,然而支撑这向阳姿态的根茎深处,却盘踞着对阴影的清醒认知,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
因此,那个平日里看似神经大条、不拘小节的沈秋郎,一旦开始认真谋划某件事,她的思维方式往往会率先滑向最黑暗的深渊——从最坏的结果开始构想起。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机制,仿佛提前将最糟糕的结局演练一遍,就能在它真正降临时,获得一丝虚假的掌控感,或是至少,不那么措手不及。
就像这次父亲被绑架。在愤怒与恐惧的驱使下,她脑海中瞬间成型的计划,其出发点便是“父亲可能回不来,而自己也大概率会死在那里”。
基于这个最绝望的预设,她才策划了那场血腥的反击——杀死陈斌一家,重创乃至倾覆兴义帮。
那不是深思熟虑的复仇,而是一种不计后果、触底反弹式的歇斯底里。当退路被自我想象彻底斩断,剩下的便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这种疯狂往往比纯粹的恶念更加决绝,也更为可怖。
此刻,面对家庭这个温情表象下可能隐藏的冰冷真相与莫测态度,沈秋郎的思维模式再次启动了。
她同样,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如果这次事件之后,家人们流露出了驱赶的意向,如果这短暂的、脆弱的接纳即将走到尽头,那么,她就离开。
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赋予她“沈秋郎”之名、却也让她背负着原主死亡阴影的地方。
那样的话,或许也好。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扮演,不用再提心吊胆地隐藏秘密,不用再承受这份建立在巨大谎言与沉默之上的、令人窒息的温情。
她可以真正获得彻底的自由,不必束手束脚,不必事事隐瞒,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闯,去建立真正属于“她”,属于现在的沈秋郎的一切。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冷静,在她心中清晰起来。像在寒风中淬炼出的冰刃,尖锐,冰冷,指向一条看似解脱、实则更为孤独的道路。
沈秋郎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各种念头纷乱如麻,睡意全无。
她索性一把捞起趴在她肚子上踩奶的哈基米,轻轻放在图桑毛茸茸的背上,自己则搂过冰凉柔软的小饼,往后一靠,将背脊抵在芝士盘卷起来的、微凉而坚韧的身体上。
芝士从盘绕的身体中探出脑袋,灯泡一样的红色眼睛里透出一丝困惑。
沈秋郎没解释,只是伸出手,和小饼一起,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芝士的脑袋挠痒。
恶骸龙的头发手感极好,顺滑中带着微妙的韧性,指尖传来的冰凉和规律动作本身,意外地有种令人平静的治愈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滞闷。
芝士被挠得舒服极了,不自觉地吐出深蓝色的舌头,像犬类一样“哈哈”地轻声喘气,眼睛惬意地半眯起来,甚至微微上翻。
突然,它脑袋一颤,覆盖着细鳞的尖耳朵敏锐地向某个方向转了转,随即用头轻轻拱开沈秋郎的手,抬起一只前爪,指向卧室门外的方向。
“吃的……打……火。”它用意念传来简单却明确的信息,同时眯起眼睛,身体微微调整姿态,一副准备溜出去看看的架势。
它肯定是听到厨房那边传来打开燃能灶的“咔哒”声了。这意味着家里有人开了火,无论是热饭还是煮夜宵,对馋嘴的芝士来说都是不容错过的信号。
它在这方面嗅觉格外灵敏,而且很懂得怎么卖乖讨好家里人,总有机会蹭到一口吃的。
看着自己这第一只恶灵伙伴如此鲜活的模样,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沈秋郎。
她自己……究竟算是什么呢?
根据系统图鉴的记载,她知道人和宠兽死后尸体可能化为行尸,那是一种恶灵宠兽。从死去的罗丹那里,她也了解到,对死亡怀有强烈不甘的灵魂,有可能滞留于尸身,保留部分记忆化为食尸鬼,那是另一种恶灵。
可她自己呢?肉体是别人的,灵魂是自己的,完全不是“原配”的。
这算什么?借尸还魂?穿越夺舍?还是某种连图鉴都未曾记载的、更离奇的存在?
这个疑问,在此刻家人那讳莫如深的态度衬托下,显得格外尖锐而令人不安。
就在她思绪翻腾之际,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
“叮!宿主已触及自身的谜团!系统现发放奖励:技能【能力:恶念爆发】,宿主可随时查看并使用技能。”
紧接着,关于这个新能力的详细信息如同数据流般涌入她的意识:
【能力:恶念爆发】
【效果:可主动引导,暂时从自身情绪中抽离并凝聚一定量的恶念,于使用者周身形成一层恶念气场。此气场能将使用者的生命气息及属性能量伪装成恶灵类宠兽。恶念投入越多,气场的强度与伪装效果越强。持续期间,使用所有能力消耗的恶念由该气场直接供给,直至恶念耗尽,气场自动消散。】
【冷却时间:无】
【警告:该能力仅能伪装使用者的气息与本能波动,无法改变外貌、形态或声音。切勿一次性抽取过多自身恶念,可能导致包括但不限于:身体虚弱、精神极度萎靡、深度悲观、剧烈眩晕、甚至短暂意识丧失等严重副作用。】
沈秋郎顺着芝士用脑袋顶开的门缝,悄悄探出半个身子,朝外望去。
从这个角度,透过客厅与厨房之间的狭窄空隙,正好能瞥见厨房的一角。是爷爷。他正背对着这边,站在燃能灶前,锅里冒出袅袅热气,传来食物被加热后熟悉的香气。沈秋郎已经说过吃过晚饭了,那这一份,多半是给还在医院奔波、刚刚到家的妈妈热的。
果然,爷爷关掉灶火,将热好的饭菜仔细盛到碗碟里,端着转身走向餐厅。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秋郎房门的方向,恰好与从门缝中偷看的她,视线撞了个正着。
沈秋郎心头一跳。她注意到,爷爷看向她的眼神,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那里面少了些惯常的慈爱和随意,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这瞬间的沉默。
“孩子,”爷爷将碗碟放在餐桌上,声音平稳,却问出了一个让沈秋郎呼吸微滞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沈秋郎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只露出小半张脸。她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最终还是从齿缝间挤出那个早已烙入灵魂、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名字:“沈秋郎。”顿了顿,她又低声补充了三个字,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的。”
爷爷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两人闻声,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玄关。
是妈妈回来了。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正在低头换鞋。
沈秋郎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将探出的脑袋完全缩回了门内,手指轻轻一带,“咔”的一声轻响,房门被严实地关上了,也将门外那刚刚泛起微妙波澜的气氛隔绝开来。
她不打扰了。
沈秋郎没好气地呵斥了正试图把前爪搭上床沿、蠢蠢欲动的图桑。
这头大狼悻悻地呜咽一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试图用湿漉漉的眼神蒙混过关,但还是被沈秋郎不轻不重地用脚推了下去。
她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床铺,力道不小,床垫随之弹动,直接把趴在她被子上的、拥有三层松软肚腩的大肥猫——哈基米,给直接颠了起来。
就在这略带烦躁的、身体陷入被褥的瞬间,卧室门外,传来了几下克制的、清晰的敲门声。
随即,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听起来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孩子,睡了吗?妈妈……方便进来跟你聊聊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