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凡帝国首都的下议院内,一场持续了十七个小时的辩论接近尾声。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雪茄烟雾、汗味、以及从窗外飘进的工厂煤烟混杂在一起,穹顶壁画上那些开国君主们威严的面容,在煤气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议员席上,一百二十七名议员中至少有三分之一趴在桌上睡着了,剩下的也都面色蜡黄,眼袋浮肿。
财政大臣汉斯·冯·克虏伯站在发言席上,手里那份报告已经念了四十五分钟。他的声音嘶哑,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喝口水:
“……截至上月底,战争国债总额已达二十七亿银马克。为支付利息,政府已抵押西部矿区三十年开采权、三条铁路的运营权、以及未来五年的烟草税。即便如此,下季度仍有八千七百万的军费缺口……”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执政党席首位传来。首相奥托·冯·俾斯曼——七十四岁,统治奥凡帝国长达二十年的铁腕人物——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拿任何文件,双手撑着桌面,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数字游戏到此为止。”俾斯曼环视会场,那双深陷的蓝眼睛扫过每一个议员的脸,“先生们,我们需要面对现实:战争已经输了。”
这句话像冰水浇进滚油。瞌睡的议员们猛然惊醒,反对党席爆发出抗议声:
“首相!奥凡军队还在前线——”
“我们还有三百万军队!”
“绝不能向罗兰和卡森迪亚屈服!”
俾斯曼任由喧哗持续了半分钟,然后举起右手。会场逐渐安静下来——二十年的权威仍在。
“三百万军队?”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笑,“是的,纸面上是三百万。可其中有多少是强征的农民?有多少是连靴子都没有的少年兵?又有多少部队已经三个月没发军饷,正在靠劫掠本国村庄维持?”
他走到会场中央,每一步都沉重如铅:
“过去两周,西线发生了十七起团级规模的哗变。东线第三集团军拒绝执行进攻命令,理由是‘弹药配给不足实战需求的三分之一’。海军……我们曾经骄傲的海军,现在有一半舰艇因缺乏燃煤而停泊在港口生锈。”
“而我们的盟友呢?”俾斯曼转向外交大臣,“康拉德,告诉大家。”
外交大臣康拉德·施特雷泽曼起身,声音低沉:“北境诸公国联盟已于上月秘密与卡森迪亚签署停战协议。星月帝国昨天正式宣布退出战争。至于双鹰帝国……他们正在和罗兰谈判单独媾和的条件。”
会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被抛弃了。”俾斯曼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先生们,这不是1814年,没有‘神圣同盟’会来拯救我们。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错误——我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低估了卡森迪亚的工业潜力和罗兰人的韧性。现在,该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了。”
“可条件……”战争大臣颤声说,“卡森迪亚和罗兰提出的条件太苛刻了。割让全部海外殖民地,归还侵占的所有罗兰领土,还要赔偿——”
“没有赔偿。”俾斯曼打断他,“这是我能争取到的唯一让步。卡森迪亚同意免除战争赔款,作为交换,我们要永久割让孟哥矿区。”
“孟哥矿区!”矿业大臣跳了起来,“那里有全大陆最大的稀有金属储量!没有那些资源,我们的军工产业——”
“还有军工产业吗?”俾斯曼冷冷地问,“克虏伯刚才说了,我们连炮弹的底火都造不出来了。先生们,现实就是:要么接受条件,保住本土;要么继续打,然后等着革命者在柏林街头竖起红旗。”
最后那个词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南方那个“罗兰苏维埃”的幽灵,已经让整个大陆的统治阶层寝食难安。如果奥凡帝国继续崩溃,谁也不知道愤怒的工人和农民会做出什么。
“表决吧。”俾斯曼回到座位,“我提议:接受卡森迪亚与罗兰联合提出的停战条件。同意的请举手。”
漫长的沉默。
第一只手举了起来——是外交大臣。然后是财政大臣、内政大臣……陆陆续续,一只手又一只手。最终,执政党席全部举手,反对党席也有超过半数。
“通过。”俾斯曼甚至没有计数,“康拉德,立刻联系卡森迪亚和罗兰大使。我们……接受条件。”
当议会散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俾斯曼站在窗前,看着铁冠城在晨曦中苏醒。街道上,早班的工人正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工厂,送报童奔跑着分发油墨未干的号外,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一切都不同了。
持续四年的“大陆战争”,以奥凡帝国的彻底失败告终。这个曾经傲视群雄的军事强国,将失去半数以上的海外殖民地,归还所有侵占的罗兰领土,永久割让珍贵的孟哥矿区。虽然免去了天文数字的赔款,但国力已遭重创。
而这一切,将被载入史册,成为他——奥托·冯·俾斯曼——政治生涯的最终注脚。
“首相。”秘书轻声走进来,“有紧急情报。关于罗兰南方的……那些赤匪。”
俾斯曼转过身。
“他们刚刚在‘铁砧堡’地区集结了至少三万兵力。帝国军队、教会圣裁军、还有卡森迪亚的特遣舰队,正在向那个方向移动。一场大战……似乎不可避免。”
赤匪。苏维埃。维克多·艾伦。
俾斯曼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罗兰南部那片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一个有趣的想法突然浮现:如果这些赤匪赢了,罗兰帝国崩溃,那么大陆格局将彻底洗牌。到时候,奥凡也许能找到新的机会……
“秘密联系我们在罗兰的情报网。”他低声对秘书说,“告诉他们:如果南方政权需要……某些非正式的援助,我们可以提供。价格好商量。”
“首相!这太危险了,万一被卡森迪亚发现——”
“卡森迪亚现在正忙着消化胜利果实,顾不上这些。”俾斯曼笑了,那是政客特有的、冰冷的笑,“而且,给敌人制造麻烦,不就是外交的本质吗?”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了。新的一天开始,新的棋局也在悄然展开。
只是这一次,棋子们自己开始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