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达到了顶峰。
广场上,百万人成了无头苍蝇。恐惧像实质的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着刚刚凝聚起来的信念之光。
观礼台上,维克多站在光芒阵图中,身形摇晃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三条刚刚开始“刻印”的法则,正在变得不稳定。承载法则的“锚”,也就是百万人的集体信念,正在被恐惧撕裂。
一旦锚定失败,法则将无法在现实中稳固。晋升仪式会中断,更严重的是,混乱的信念反噬可能直接摧毁他的灵性根基。
他咬紧牙关,将全部意志力投入到维持阵图和法则共鸣中。不能动,不能分心,他现在是仪式本身最脆弱的核心。
但混乱在继续扩散。
就在这时——
“不要乱!!!”
一声尖锐却坚定的女声,从广场东侧的人群中炸响。
是黛娜·考尔菲德。她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处被炸塌的摊位的废墟,站在高处,手里举着一面匆忙间扯下的红旗,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看清楚了!那是我们的旗!它还在!!”
她的声音在爆炸和尖叫中显得微弱,但其中蕴含着某种东西——不是超凡能力,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信念。
“相信红军!!他们就在我们身边!!”
几乎是同时,广场不同方向,十几个声音接力般响起:
“乡亲们别跑!跑散了更危险!”
“大家手拉手!站在原地!”
“粮食没烧!那是坏人造谣!”
是凯特,是老汉尼拔,是“独眼”杰克,是地下网络的成员们。他们按照预先商量好的方案,逆着人流冲向各个关键节点,用身体组成人墙,用声音对抗谣言。
他们不是战士,没有超凡能力。有的只是血肉之躯,和一颗比谁都坚定的心。
更震撼的一幕发生在广场中央。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煤灰刻痕的老矿工——斯塔克——被爆炸的气浪掀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咳了几口血沫,然后做了一件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没有跑。
反而转身,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附近一个被炸歪的公告栏架子。架子摇摇欲坠,但他站上去了,站在比所有人都高的位置。
然后,这个在矿下挖了四十年煤、识字不超过一百个、一辈子没在超过十个人面前说过话的老矿工,用尽肺里全部的空气,对着下方混乱的人海,发出了他一生中最响亮的一次呼喊:
“俺们——等这天——等了一辈子!!!”
声音嘶哑,破音,难听。
但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别让坏人——毁了它!!!”
他挥舞着拳头,不是向着敌人,而是向着天空,向着那面在观礼台上空飘扬的巨大红旗:
*站稳了!!!看着旗——!!!”
“看着旗——”
“看着旗——”
三个字在人群中回荡。像是某种原始的咒语,唤醒了更深层的东西。
不是理性,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情感:我等了太久,我失去太多,我不能再失去这个刚刚摸到的、光明的可能。
混乱的潮水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人们停下奔逃的脚步,抬起头,看向观礼台。看向那面红旗。看向光芒中那个不肯倒下的身影。
而在观礼台下,夏尔·杜兰德已经重新组织起防线。他脸上流着血,军装破烂,但持剑的手稳如磐石。他站在最前方,面对任何可能袭来的攻击方向,声音通过扩音法器传遍周边:
“红军战士——!坚守岗位!!”
“保护群众——!镇压暴徒!!”
在他的指挥下,分散在各处的红军战士迅速形成一个个小型防御圈,把最慌乱的人群护在中间。枪声响起,但不是对空鸣枪示警——那只会加剧恐慌——而是精准地射向那些还在试图制造混乱的可疑分子。
城楼下,玛丽所在的钟楼。
她刚刚击毙了第三个狙击手。左肩的伤口流血不止,视线开始模糊。通讯法器里传来各处的汇报:
“东侧控制住了!”
“西侧踩踏已制止,正在救人!”
“发现谣言散布者,已抓捕!”
“城外敌军无进一步动作,似在观望!”
玛丽背靠着钟楼冰冷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她摸索着从腰间扯出急救绷带,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包扎伤口。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但她还是抓起了通讯法器,按下全频道通话键,声音因失血而虚弱,却依然冷静如铁:
“各小组汇报情况。重复,各小组汇报情况。”
“这里是观礼台卫队,维克多同志安全,仪式仍在继续。”
“这里是广场指挥部,夏尔同志已控制住主要骚乱点,群众情绪正在稳定。”
“这里是城墙防卫,敌军炮击已停,未发现步兵推进迹象。”
“这里是特别保卫总局行动组,已逮捕或击毙武装破坏分子二十七人,正在追捕残余。”
一条条汇报传来。玛丽听着,嘴角终于扯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观礼台。
光芒阵图依然在闪耀,甚至比之前更稳定、更明亮。
而广场上——
混乱的潮水正在退去。
人们不再奔逃。他们站在原地,或蹲或坐,很多人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恐惧,但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像一片经历过风暴后虽然凌乱却依然扎根的森林。
斯塔克还站在那个歪斜的架子上,像一尊粗糙的雕塑。
黛娜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凯特和地下网络的成员们手挽手,组成的人墙挡住了最危险的溃散通道。
夏尔持剑立于阵前,身后是列队如林的红军战士。
而百万人的信念——
在经历恐惧的冲刷、在经历混乱的考验、在亲眼看到有人为自己挺身而出之后——
非但没有溃散。
反而像淬火的钢铁,在对抗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韧**,更加**纯粹**。
那些信念汇聚成无形的洪流,涌向观礼台,涌向光芒阵图,涌向阵图中心那个身影。
成为最坚实的锚。
维克多站在光芒中,感受到这股重新稳固、甚至比之前更强大的信念之力。他睁开眼睛,赤红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燃烧。
三条法则的刻印,在百万人的共同支撑下——
继续。
加深。
稳固。
而在广场的各个角落,在这信念共鸣最强烈的时刻,一些普通人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一个一直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工,忽然抬起了头。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般的光。
一个手臂在踩踏中受伤、正被同伴搀扶的老农,身体微微一顿,疼痛似乎减轻了。
一个本来在哭喊、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孩子,停止了哭泣,好奇地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仿佛有极微弱的、温暖的光在流转。
第一批觉醒者,正在诞生。
黎明广场——这个后来被正式命名的广场——上空,赤红色的光柱贯通天地。
新国家的第一天,在血与火、信念与牺牲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