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打电话问,但不知道该问谁。
钟卫国的手机打不通,福利院的电话也没人接。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刘,钟卫国的事你听说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账本呢?你知不知道账本在哪儿?”
又说了什么。
“行,你帮我打听打听。有消息了打我电话。”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钱。
他数了数——五万。
这是他上个月从钟卫国那里拿的“抽成”。
他本来打算今天去银行存了,但钟卫国一死,他不敢存了。
他把信封塞进公文包里,穿上外套,打算下班。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住了。
门推不开。
他使劲推,门纹丝不动。
像是从外面锁住了。
他拍了拍门板,“有人吗?开门!”
没人应。
走廊里静悄悄的,这个点,办公楼里没什么人了。
他又拍了十几下,还是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没信号。
一格信号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等一会儿就会有人来的。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等着。
等了半个小时,没人来。
他站起来,又去推门。
还是推不开。
这次他注意到了——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
他蹲下去,把纸抽出来。
是一张照片。
彩色的,有点褪色了。
照片里是一个男孩,七八岁,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对着镜头笑。
牙齿缺了一颗。
郑海泉的手开始发抖。
他认识这个男孩。
这个男孩叫刘小东,三年前从阳光家园福利院“被领养”了。
领养手续是他亲自签字盖章的。
但他知道,刘小东不是被领养了。
是被送走了。
送到了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钟卫国给了他两万块钱,“辛苦费”。
他拿着那两万块钱,签了字,盖了章。
刘小东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
背面写着一行字——
“郑叔叔,我在下面很冷。”
郑海泉的手机掉在地上。
他的后背贴在了墙壁上,浑身发抖。
照片从他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他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男孩还在笑。
但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是死的。
郑海泉蹲下去,想把照片捡起来。
手指触到照片的瞬间,照片变了。
男孩的脸开始扭曲,笑容变成了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是眼泪,是血。
血从男孩的眼睛里、鼻子里、嘴里涌出来。
沾到了郑海泉的手指上。
他尖叫一声,甩掉照片,往后退。
退了两步,被椅子绊倒了。
他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得眼冒金星。
他挣扎着爬起来,爬到角落里,蜷缩着,不敢看那张照片。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照片还在那里,男孩的脸还在看着他。
不只是照片里的男孩。
他看见了。
办公室里多出了好多孩子。
站着的,坐着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一个女孩蹲在办公桌下面,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肩膀不停地抖。
一个男孩站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后背对着他。
一个更小的孩子趴在文件柜顶上,探出头来往下看。
越来越多。
办公室里塞不下了,开始往走廊里挤。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走廊里全是孩子,密密麻麻的,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都看着他。
郑海泉张嘴想喊救命。
喊不出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变成了透明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身体也在变透明。
孩子在消失。
不是孩子在消失——是他自己。
他的手指看不到了,手掌看不到了,手臂也看不到了。
消失的感觉蔓延到了肩膀,蔓延到了胸口。
他想跑,但脚已经没有了。
他想喊,但嘴已经没有了。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
他在消失之前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来。
男孩的手穿过他透明的身体,抓住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
男孩抓住的,是他的心脏。
——————
第二天早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郑海泉躺在地上,已经死了。
脸色发紫,嘴唇发黑。
法医鉴定为“急性心源性猝死”。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五万块钱。
旁边放着一沓文件,是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次“领养”记录。
记录上详细写着每一个孩子的编号、姓名、年龄、被“领养”的时间和去向——那上面写着的“去向”,不是任何正常家庭,而是各个器官工厂的代号。
治安局的人来到郑海泉的办公室时,这些文件就摊在桌上。
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
魏淑芬死在光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手术室里。
那天她有一台肾脏移植手术要做。
早上八点,她换好手术服,走进手术室。
病人已经被推了进来,麻醉师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魏淑芬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水很凉,她皱了皱眉。
洗着洗着,她感觉水流变小了。
不是水压的问题——是水龙头在慢慢关上。
她明明没有碰开关。
她低头看水龙头——开关在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回转。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它。
她伸手去拧开,水又流出来了。
但刚拧开,又关上了。
来回几次,水龙头彻底拧不动了。
她转身去另一个洗手池,水龙头也拧不开。
她站在那里,手上全是肥皂泡,没有水冲。
“王师傅,水压有问题。”她对旁边的人说。
旁边没人。
麻醉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护士也不在。
手术室里只剩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