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依言上前,接过那只沉重的酒杯。酒液辛辣呛人,他屏息一口饮尽,从喉咙烧到胃里。
两人默然对饮了数轮,案上的酒壶已空了大半。荀治嵩今晚似乎格外贪杯,平日里克制的饮态不见了,眉宇间聚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再次将杯中物饮尽,斟酒的动作已带着几分滞重,忽地抬眼看向岚,神色诡秘道:
“这药酒的方子……我私下请教过太医。你猜如何?他们说,有几味药材药性峻烈,久服恐有微毒蓄体之忧。”
“大帅既知有毒,为何还……?”岚愕然望向荀治嵩,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因为这方子,乃是本帅夫人所赐。即便是砒霜,我也甘之如饴。”荀治嵩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仰头又饮一大口,喉结滚动间,自嘲的话语碎成了苦涩的残渣。
他忽然收敛了笑意,身子向前倾来,双眼直直地盯着岚,平日里深藏不露的情绪此刻在眼底翻涌:
“你日日跟在珵儿屁股后头,‘少将军’、‘少将军’地叫,可你知不知道……那小子,不是我的骨血。我自己的种,反而见不得光。”
空气凝固了许久,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大帅……您醉了。属下扶您歇息。”
“醉?”荀治嵩一瞪眼,眼眶竟有些发红:“胡、胡说!本帅是何许人……这点酒算什么!”他挥手想拂开岚,动作却虚晃一下,身体也随之后仰,重重靠在椅背上。
他目光涣散地投向帐篷顶,喃喃道,“我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那小子……”话头毫无预兆地断了,只剩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起伏。
岚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好在那夜荀治嵩没怎么难为他,饮尽壶中残酒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回到自己帐中,已是深夜。他卸下外甲,和衣躺在冰冷的铺板上,帐外呼啸的风声仿佛直接灌进了他的胸膛。
黑暗浓稠如墨。闭上眼,两张面孔却无比清晰地轮番浮现——
一张是端珵毫无城府的笑脸,少年意气;另一张是荀治嵩今夜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的脸,那句“不是我的骨血”在死寂中一遍遍回响。
这句话最初像一道赦免的闪电,劈开他这些日子以来心中愈积愈深的愧疚——如果荀治嵩并非端珵生父,那他的复仇,是否就不算对少主的背刺?这念头带来一丝本能的、近乎卑鄙的轻松。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样想,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对端珵的内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黑暗中发酵、膨胀,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因为他忽然看清了:无论血脉真相如何,那少年对他的好,是真的。给予他的信赖、亲近和毫无保留的倚重,也是真的。他即将亲手碾碎的,正是这份最珍贵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粗硬的铺板硌得骨头生疼。
但荀治嵩必须死。这个念头像一枚早已钉入骨髓的冷铁,不会因为任何变故而松动。亲人的面孔在记忆深处浮现,那些被血与火吞没的画面,瞬间点燃了沉寂的恨意。这恨意是如此纯粹而强烈,足以焚毁一切犹豫。
岚在黑暗中逐渐睁大双眼,直到眼眶干涩发痛。
他缓缓地、将那些翻腾的愧疚、不忍与迷茫,一点点压下去,碾入心底最冰冷的角落,用那烧了多年的恨意之火,将它们封冻起来。
任务继续。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再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老天有眼,让他得手,就让荀治嵩告诉他的这个秘密,随自己一起,彻底埋葬。
不告诉端珵。一个字也不提。
就让他单纯地恨吧——恨一个背主忘恩的刺客,恨一个明确的、该死的仇人。
而自己,将承担他所有的怒火与痛苦。让他未来追忆时,至少还能抓住一些真实的、属于“父亲”的暖意,而不是陷入更冰冷的身世谜团与更多可能的背叛。
这就够了。
这是他能为那份被辜负的信任,所做的、唯一的,也是微不足道的偿还了。
这个念头让他获得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他终于闭上眼。一个决心赴死者,为自己找到了最后一点可悲的慰藉。
兄弟,对不起。
但请你,只管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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