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率残部冲上主峰的那一刻，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剑峰之上，原本庄严肃穆的华山派山门已成修罗场。石阶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有华山弟子的青灰道袍，也有黑衣死士的劲装。鲜血沿着石缝蜿蜒流淌，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山门前，柳长河持剑而立。
他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染半身，却依旧站得笔直。身后只剩下十七人，个个带伤，有的相互搀扶，有的靠在山石上喘息，但眼中皆无半分惧色。
对面，天玑星使负手而立。
他身后三十余名星陨死士列成整齐的方阵，手中兵刃泛着幽蓝的星光，杀气腾腾。天玑脚下，踩着一具身着灰白道袍的尸体——那是华山派的长老，胸前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还在汩汩流血，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柳长河，降者不杀。”天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柳长河盯着他脚下那具尸体，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那是看着他长大的师叔，是教他剑法的恩人，是华山派最慈祥的长老。此刻，却像一条死狗般被人踩在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一口血痰狠狠吐在天玑脚前。
“放你娘的屁！”
那口血痰落地，溅起细微的血沫。柳长河的声音沙哑却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华山上下，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狗！”
身后十七人齐齐上前一步，刀剑出鞘，目光如炬。
天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冰冷的讥讽。他抬起脚，在尸体上碾了碾，仿佛在碾一只蝼蚁：“冥顽不灵。那就都留下，给你这老家伙陪葬。”
他抬手，身后三十余名死士齐齐向前压上。
柳长河握紧剑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那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站不稳，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兄弟们，”他一字一句道，“黄泉路上，老子给你们开路！”
话音刚落——
“铮！”
一道淡金色的剑芒自山下激射而来，直取天玑后心！
天玑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幽蓝色的星光与金色剑芒轰然对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震得山石崩裂，数名靠得太近的死士踉跄后退。
沈砚的身影从剑芒中冲出，破妄短剑直指天玑咽喉！
天玑身形暴退，同时双手结印，周身星光凝成三十六柄光剑，结成一座剑阵笼罩而下。那些光剑每一柄都有丈许长，剑身布满星纹，流转着冰冷的寒光，将沈砚死死困在其中。
“北斗剑阵！”天玑冷笑，“能死在此阵之下，是你的荣幸！”
沈砚不答，洞玄之眼全力运转。视野中，那些光剑的轨迹化作无数流动的能量线，彼此交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但任何阵法都有破绽——他凝神搜索，终于在天玑左后方发现三处能量流转略显滞涩的节点。
那是天玑内力损耗所致。
沈砚深吸一口气，拼着硬受两剑，身形如鬼魅般切入那三处节点的夹角。左肩一凉，一柄光剑贯穿而过，鲜血飞溅；右肋一热，另一柄光剑擦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破妄短剑猛然刺出！
剑尖精准刺入那最关键的节点！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三十六柄光剑同时剧烈震颤，剑身浮现无数裂纹，随即轰然炸裂！无数星光碎片四散飞溅，天玑口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
“杀！”贺六浑一声暴喝，率三十北镇悍卒从山下冲上，直扑那些死士！
柳长河眼前一亮，振臂高呼：“兄弟们，援军到了！杀！”
他身后十七人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冲入敌阵。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天玑的死士虽然训练有素，但被这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打蒙了阵脚，节节败退。
沈砚持剑而立，大口喘息。左肩的贯穿伤疼得他额头冒汗，右肋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死死盯着天玑，不敢有丝毫放松。
天玑扶着山壁缓缓站起，捂住胸口，嘴角溢出黑血。他死死盯着沈砚，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沈砚——”他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如破锣，“好，你很好。”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握紧剑柄，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天玑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而疯狂：“星主已在泰山等你……届时有份大礼……你……逃不掉的！”
话音刚落，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双手结成的印诀之上。幽蓝光芒暴涨，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向山下遁去。
沈砚欲追，身后忽然传来柳长河虚弱的声音：“沈兄……别追……先救……救我的人……”
他回头，只见柳长河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他背后一道伤口从肩胛拉到腰际，深可见骨，那是方才被剑阵余波扫中所致。血如泉涌，染红了半边身子。
沈砚身形一闪，冲过去扶住他：“柳兄！”
柳长河咧嘴一笑，满口血沫，却还开着玩笑：“没事……死不了……老子命硬……”
话未说完，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沈砚连忙封住他几处穴道，从怀中取出仅剩的几颗保命丹丸，塞进他嘴里。元明月冲过来，取出银针为他施针止血。
贺六浑率人清点战场，片刻后回来禀报：“大人，此战华山残部十七人，只剩九人。北镇悍卒折损五人，人人带伤。天玑的死士死了二十几个，跑了七八个。”
沈砚点头，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看着昏死过去的柳长河，又看看那些浑身浴血却目光坚定的华山弟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又一座山门被毁，又一批兄弟倒下。
天道盟这盘棋，下得真狠。
他站起身，正要开口——
目光忽然落在柳长河胸前。那里，衣襟半敞，露出半张染血的星图残片，一角从怀中探出，上面隐约可见朱砂标注的红点。
沈砚伸手，小心翼翼取出那张残片。
残片上的星图，与宇文玥此前所赠的地图如出一辙，只是范围更小，标注更细。七处红点，分布在洛阳周边，有几处他认得——太仓地下，伊阙石窟，城北乱葬岗……
还有一处，赫然标注着“泰山”二字。
沈砚心头一凛。
这是从天玑身上顺下来的！
他将残片小心收好，对贺六浑道：“打扫干净，带上伤员，撤。”
贺六浑点头，招呼人手开始忙碌。
沈砚走到柳长河身边，看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低声道：“柳兄，撑住。等回了洛阳，我请你喝酒。”
柳长河没有回答，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在回应。
远处，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剑峰之上。
鲜血，尸体，残破的山门，还有那些咬牙站立的活人，共同构成一幅惨烈而悲壮的画卷。
沈砚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泰山巍峨，那团冰冷的星云越发浓郁。
天玑说，星主在等他。
那份“大礼”，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