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挪动?” 萧衍闻言一愣,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两个妃位……如今都要安置在颐华宫?
这颐华宫的规制再大,装缮再精致,可毕竟已经住了一个妃位、一个常在,如今还要再搬进来个妃位?
虽说空着的殿室是有,可主殿只有一处,难道要让其中一个屈居偏殿?
偏偏一个还身怀龙胎,另一个又是为救龙胎而伤的功臣,哪个都怠慢不得。
这……着实是……
林从之并不在意这些虚礼,只一心顾虑女儿的伤势,见他迟疑便忙叩首道,“陛下,纯妃娘娘本就是颐华宫的主位娘娘,如今身怀龙胎又身体虚弱,应当在主殿好好将养才是。”
“林妃娘娘因着伤势,不得不借住颐华宫一段时日,已添了许多麻烦,怎好意思再让主位娘娘挪动?”
说到这,他抬起头,诚恳地请求道,“还请陛下恩准林妃娘娘暂住在这偏殿,吴院判也说了,娘娘的伤势不好轻易挪动啊。”
林从之这番主动退让,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将“识大体”刻在了脸上。
萧衍看着他心疼女儿、着实不在意虚名的样子,心头那点因他先前面露怨怼而起的憋闷,的确抚平了些许,甚至生出了些许满意来。
是了,林从之终究还是那个知进退、懂规矩的臣子。
他面上神色稍霁,顺势便颔首应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安抚的意味,“林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啊。”
“既然林将军如此顾全大局,那便…依卿所言。” 说罢,他微微一顿,思忖片刻,“朕即刻下旨,命太医令与吴院判每日轮值,亲自为纯妃、林妃请脉看顾。至于休养所需……”
“颐华宫里的小厨房本就齐备,一应滋补药膳、精细饮食,朕会吩咐内务府加倍供给,务必周全。爱卿,尽可放心了。”
这番话,既是给林从之的定心丸,也是在告诉所有人:林妃虽居偏殿,但身为救护龙胎的功臣,无人可怠慢。
“谢陛下,如此……微臣便可放心了。”林从之重重磕下头去,嘴上虽是应和,可怎么能真的就这么放下心了。
林望舒听到皇上允准父亲所求,心头宽慰了不少,这计划总算是成了。
可她刚准备合眼歇息,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带着哭腔急切地叫喊起来,“吴院判,吴院判留步!”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痛呼,“卫妹妹,卫妹妹呢?!她……她为了救本宫和纯妃姐姐,可是生生垫在了我们身下。”
“本宫记得她流了那么多血……她伤得如何了?她在哪儿?快!快去看看她呀!”
这出苦肉计,是她们三人齐心拿命搏出来的局面。
如今她与纯妃都得了圣心,如若独独落下卫青禾这个“大功臣”不闻不问,可就太不义气了。
这戏,必须三人同台得赏,才能圆满。
听闻林妃如此说道,众人方才想起刚刚那个头破血流的卫常在,林从之更是哽咽不已。
“陛下,卫小主搏命护下林妃娘娘,老臣甚是感怀,还请……还请陛下恩准臣好好谢过才是啊。”
卫青禾虽为妃嫔,可毕竟只是个小小常在,如何能让重臣亲自答谢,萧衍必然不会准许。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吴院判随意地一挥手,“去瞧瞧……卫常在的伤。”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关切,更像是例行公事。
随即,他才转向林从之,脸上适时地流露出赞许,语气也放缓了些,“林卿这份知恩图报的心意,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开口,“卫常在……此番也算有些微功,林卿不必挂心,朕自会好好赏赐于她,权当……替卿家一并谢过了。”
林从之自然也明白,他身为外臣不可能亲自答谢后妃,此番也只是想替其讨个恩赏,便又是一叩首,“微臣谢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萧衍摆了摆手,示意林从之平身,“林卿不必多礼,你们……父女,这也是许久未见了,想必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就特准你多留片刻,朕去那边瞧瞧纯妃。”
说罢,他转身走出偏殿,殿外依旧肃立着那几个重臣的身影。
那沉默的威压,比任何谏言都要明了。
方才那些许诺的恩典,不过是给后宫娘娘们的压惊与安抚,是一个帝王对家事的处置。
不是交代。
尤其不是给眼前这些沉默的臣子,以及他们身后所代表的无数家族的交代。
深宫重重,粉黛三千,哪朝哪代没有臣子们的骨血在其中浮沉?
今日,亚太后能因一时之气,让林将军的爱女,同寒门家的女儿一样血溅宫闱。
明日,那高高在上的亚太后,碾碎的又会是谁家精心培育、送入宫中以求家族延续的掌上明珠?
这沉默,是在等。
等他们的君王,给臣子,也是给天下万民,一个足以安心的交代。
萧衍脚步微顿,心知单是如此处理,终究是堵不住这悠悠众口,更浇不灭他们欲借题发挥、攀扯亚太后的心思。
可他并不想即刻便顺遂了他们的心意,不仅仅是因为,钱琬钰已经做了他的女人。
他更在意的是,他是皇帝。
一朝天子,如何能被臣子们左右?
想到这,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旋即便换上了惯常的威仪,“崔来喜,传朕旨意。”
崔来喜忙走上近前,跪地候旨。
“纯妃此番身怀龙胎辛苦,又遭受此惊,赐黄金百两压惊,日后若诞下皇子,再另行封赏。”
“林妃护嗣有功……赐垂珠却月钗一枚、白玉如意一对。”说着,他思忖良久,斟酌着继续道,“宁,安也。”
萧衍的目光扫过林从之紧绷的脊背,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林妃秉性柔嘉,贞静守和,堪为内廷表率。”
“林卿乃国之柱石,功在社稷,是为外安之基。如此内宁外安,实乃朕心所愿。”
他见林从之无甚反应,便收回目光,“那便特赐林妃封号,宁,以彰其德。”
“至于常在卫青禾……” 萧衍略一沉吟,像是衡量,终是给了个不高不低的恩典,“便晋为才人吧,以示嘉勉。”
“宁”这个字他是深思熟虑的,是为安抚林家,亦是昭示此事需“安宁”。
至于给卫青禾的晋封,不过是个添头罢了。才人仍在低阶,但总算是给了一个说法。
这番旨意一下,堵的是悠悠众口,全的是帝王恩威。
至于亚太后?
他这是只字未提。
底下几个大臣们静默一瞬,便已明了皇上的意思了,但此刻仍身在后宫,并不是什么抗争的好时机,旋即齐刷刷地跪倒,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