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儿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拿了双没用过的筷子,从那碟翠生生的笋丝里,仔细地挑拣出最嫩的几根,稳稳地夹起,轻轻放到林望舒面前的碗里。
“妹妹,多吃些这个。”她笑着开口,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和,“清爽开胃,正适合你现在的胃口。”
看着林望舒沉默地夹起笋丝,她才又温声补充道,“你如今是一人吃,两人补,身子骨得养结实了。”
“旁的那些烦心事,暂且都丢开。万事……” 她顿了顿,眼神在几人之间流转了一下,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承诺,“有我们几人在呢。”
卫青禾接过话头,也笑着安慰道,“纯妃娘娘说得对,林妃娘娘您眼下最要紧的,是护住自己和腹中的小殿下。旁的,还有我们在外头周旋呢。”
林望舒看着碗里堆起的笋丝,又抬眼看了看身边两个与她共同经历了生死,此刻还陪她在这深宫苦夜里用一碗热粥的人,握着汤勺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慢慢咀嚼着嘴里脆生生的笋丝,像是在荒漠里跋涉已久的旅人,细细体味着难得的甘霖般。
自从离家后,她鲜少感受到这种温情了。
却也意外地激起了白日里强压下的委屈,愤怒、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无措,让她的心里一阵酸楚。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在温热的汤里,晕开一个小小的涟漪。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努力地抿紧唇,想眨掉那些不受控制涌出的泪意,却也徒劳无功。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呜咽从紧咬的齿缝里溢了出来。
“妹妹?”赵玉儿最先察觉不对,她看到林望舒低垂的脑袋,心头一紧。
便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敛了神色扫向侍立在旁的宫女们,“都下去吧,在殿外守着。没有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几个人都是她们贴身侍奉的,便也都晓得轻重,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随手关紧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静谧中唯有林望舒压抑的抽泣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作响。
卫青禾没有出声安慰,只是轻叹着起身,从远处的托盘上取过一方干净温热的湿帕子,轻轻塞进林望舒的手里。
然后坚定地,握住了她另一只冰凉的手腕,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安慰。
林望舒没有立刻去擦脸,而是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喉头的哽咽,声音显得破碎而沙哑,带着闷重的鼻音,“对不住……我…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说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身边两个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姐妹,眼神里是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有挣扎,还有深深的疲惫。
“我……” 她张了张嘴,关于父亲,关于那个巴掌,关于那些心碎的误解,最终都咽了回去。
此刻,她不想再去撕开那个伤口。
她只是用力地摇头,带着一种自嘲般的苦涩说道,“我不是真蠢……很多事,我其实都明白……那些弯弯绕绕,那些算计人心……”
“我只是……真的恶心透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厌恶的颤抖,“我恶心那些笑脸下的刀子,恶心那些温言软语里的算计……”
“我宁愿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也不想……不想把日子过成一场,永无休止的猜忌和提防……”
说着,她猛地抬手,用卫青禾给她的帕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之前,瞒着你们这些心思……对不住。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们觉得,我林望舒……是个只会躲起来哭的废物……”
说罢,她垂下头,肩膀再次微微耸动起来。
赵玉儿倾身过来,伸出手,覆在林望舒紧握帕子的手背上,“傻妹妹……谁会觉得你是废物?”
“在这深宫里,能像你这般活得敞亮,恨得痛快,爱得直接的,才是难得的明白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累了,难过了,在自家姐妹面前哭一哭,算什么废物?这是人之常情。”
“是啊,”卫青禾也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娘娘您讨厌那些勾心斗角,我们何尝不厌?只是……”
“在这地方,有时候,有些心思……不想说,倒也就不必说。”她转过头去,透过窗纸去瞧外头隐隐约约的星子。
“您能明白很多事,这很好。但不必事事都强撑着,更不必为明白而痛苦。”
赵玉儿也点了点头,从她的手中拿过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颊,“我们只是为了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和事,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和那些我们恶心的人一样,记住了吗?”
林望舒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虽然眼泪还在流,但心底的的绝望和无助,似乎被这温暖冲淡了些许。
她明白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这深宫挣扎,她的身后,站着同样在意彼此的姐妹。
昏黄的灯火下,三个女子静静相依的身影,在这深宫一隅,是难得的风景。
………………
半晌,林望舒拿过帕子狠狠擤了下鼻子,她看向二人,直接切入正题,“纯妃姐姐,青禾,咱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亚太后吃了这次亏,虽会暂时按兵不动,但绝不会善罢甘休的。等她缓过劲来,只会更加阴毒。”
她顿了顿,眼神里有些落寞,“我爹今日来了……他说在前朝和后宫,都放了些人。我想着,咱们这事,不能就这么让陛下无声无息地揭过去。”
赵玉儿闻言,并未立刻接话。
她重新拿起银箸,夹了几根微凉的小菜放进嘴里,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深沉的思量。
片刻后,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抬起眼,目光与卫青禾在空中无声交汇一瞬。
无需言语,两人都已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林望舒提出的这一步,虽险,却也是目前最能有效震慑亚太后、试探各方反应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