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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囚玉传 > 第296章 琉璃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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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身轻晃,发出一声温润的闷响。

“南,张宿位。” 楚奚纥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无波无澜。

内侍上前,从那白瓷壶旁签筒抽出对应的象牙签,展开念道,“签文曰:张月鹿,主文运,亦司宴饮。请以梅为题,即兴七绝一首。毕,移座至……”

签文尚未念完具体方位,席间已隐隐响起一阵私语。

以“梅”为题,正是江晚吟这等勋贵才女最擅长的。

方才钱幼薇那首勉强拼凑的咏雪诗,几乎成了引玉砖,众人此刻都等着看真正的锦绣文章,一扫前人尴尬。

钱幼薇坐在自己的新座位上,离得远,视线却反而开阔,更能清晰地看着场中众人的反应。

听到“以梅为题”时,她的心头猛地一刺,随即便是更深的难堪和自惭形秽。

梅与雪,常常并提。

自己方才那首磕磕绊绊、拼凑而成的咏雪诗……

而江晚吟,即将在同样的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咏梅。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从容赋诗,满堂喝彩的景象。

而自己,在这对比之下,便愈发不堪了。

大皇子殿下……他此刻,定也在看着江晚吟吧?

他会怎么比较?

这个念头让她如坐针毡,几乎要将手中的丝帕绞碎。

江晚吟静立场中,仿佛对周遭细微的期待与比较浑然未觉。

她目光微微垂下,似在沉思。

殿内烛火通明,将她纤长的睫毛投影在白皙的脸颊上,神情专注而宁和。

江晚吟早已知晓前些日子,楚奚纥拜上门来,说要助自己婚事的消息了。

此刻怎会不知,他如此明显的用意?

无非是想借题逼钱幼薇站出来,又让自己拿最擅长的文采压她一头罢了。

好让陛下跟众人觉得,自己比钱氏女强,更适合去做那大皇子的正妃。

恐怕众人此刻也是这种心思,想瞧两女为争一夫,如何地费尽心机地扯头花罢了。

然而,江晚吟抬起眼,目光并未投向任何一处,反而柔和地掠过在场诸多女眷的面庞。

最后,竟毫不避讳,在钱幼薇的方向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无炫耀才情的骄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她开口,依旧从容,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通透的意味,仿佛不是在作诗,而是在陈述某种洞见。

“琼枝原出玉壶栽,岂为东风特地开。”

首句以梅喻人,指明其本自高洁,并非为了取悦“东风”而刻意绽放。

这已跳出了一般咏梅诗,孤芳自赏或渴求赏识的窠臼,引得众人一片赞叹。

她微微一顿,似在斟酌,继而吟出后两句,字字清晰,回荡在众人耳中,“何须竞艳分高下,自有寒香共雪来。”

最后两句,意境全出!

这几乎是直指后宫,乃至所有女子身处纷杂环境的根源症结:为何总要相互比较、争夺那单一的“艳色”来分个高低胜负?

我们各自拥有不同的“寒香”,就如同与清冷的雪一起降临人间,各有其美。

本可共存共荣,何必非要在一个狭小的框架内争个你死我活?

这已不是简单的咏物,亦或是寻常的自况了,而是一种超越了当下情境的宣言与劝慰。

她看到了自己与钱幼薇未来共侍一夫的处境,看到了这殿中无数女子,隐于华服之下的无奈与倾轧。

她以诗明志,更是以诗向未来可能的“对手”,也是向这无形的枷锁,发出一种温和却坚定的宣言:

我们不争。

萧衍在上首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眼中不禁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一个“何须竞艳分高下”!

识大体,知进退,更有容人之量。

这份气度,才配得上他亲自选定的儿媳之位,才能堪称未来的国母之名。

江廷昀这个女儿,教得确实好。

楚奚纥垂手侍立,面容在一旁阴影里半明半晦。

待江晚吟依签换座,经过他身侧时,他微微侧了侧身,声音不大不小,也听不出褒贬,“江小姐方才的诗,甚好。”

江晚吟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谢过这突兀的赞誉。

楚奚纥的目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不落痕迹,“只是,寻常咏梅,多言其凌霜傲雪,遗世独立,或暗喻寒士清高,或寄托幽人孤愤。”

他语气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江小姐此诗立意固然超拔,却似乎……跳出了前人之境,别有怀抱。”

他这话问得极刁钻,看似是探讨诗艺,实则在探问她那句“何须竞艳”背后的真实心迹。

是在标榜自己的不争,还是另有所指?

江晚吟脚步略顿。

楚奚纥是皇帝心腹,心思深沉如海。

此刻他单独问出这句话,绝非寻常的客套或好奇。

她若搪塞,反落了下乘;若是直言不讳……

她抬起眼,目光并未看楚奚纥,而是虚虚地投向殿中某处晃动的烛火。

“楚大人谬赞了。诗以言志,晚吟不过是……见这满殿金玉,诸芳摇曳,偶有所感罢了。”

她停顿一瞬,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直视向楚奚纥,带着一种看透浮华的透彻,“世人多以琉璃缸蓄养锦鲤,投饵观其争跃,以为乐事。”

“却忘了,锦鲤鳞光再艳,终究囿于方寸。而天地浩渺,江河水阔,本不必争抢那一勺之食。”

“梅也好,其他花木也罢,乃至女子……立足之地不同,所见风景各异,何苦非要挤在一处,争个高下短长?”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晚吟浅见,女子立世,未必只有争宠夺爱一途。心若有江河之志,眼中自有丘壑万千。”

“与其在琉璃缸中撕咬鳞甲,不如各自寻一片水域,哪怕是涓涓细流,甚至是在那缸内偏安一隅,亦是自在天地。”

“至于这何须竞艳,不过是……不愿自困于那琉璃缸罢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微微敛衽,便继续走向自己的新座位。

脊背挺直,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近乎惊世骇俗的言论,不过是闲聊天气而已。

楚奚纥立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在望向萧承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这话,说得够直白,也够胆魄。

琉璃缸……好一个琉璃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