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此刻目光在她发间那抹温润的珠光之间流转,眼中是了然与满意的神色。
“皇后既赠你,便是觉得你当得起。长者赐,不可辞。晚吟,你收下吧。”
天子的金口一开,便是定论。
江晚吟只得再次深深拜下,伏地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隆恩!”
萧衍含笑点头,趁此机会,略一抬手。
侍立一旁的崔来喜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拿出了一直备于袖中的明黄卷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承煜。” 萧衍看向自己的儿子,笑着朝他招招手,“你上前来。”
萧承煜依言离席,行至阶下,撩袍跪倒,“儿臣在。”
“你此番赈灾有功,抚民有方,朕心甚慰。”萧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满是欣慰,“你年岁既长,功在社稷,当封王开府。”
崔来喜紧接着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传入众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仰荷天休,丕承帝统。景命有仆,祚胤克昌。咨尔第一子禀资奇伟,赋质端凝。挺峻绰于金枝,挹英风于琼握。”
“兹特封尔为端王,予册予宝,宜敬宜承。尚其夙夜畏天,慎厥身修思。永钦予时命,以克有令誉。钦哉!”
嫡长子封王,原就是铁板钉钉的章程,今日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殿中众人心里早揣着明白,面上却要做出恰如其分的惊喜。
故而圣旨宣毕,那恭贺之声便如掐着时辰般涌起,整齐、洪亮,像是精心演练过的热络。
然而,就在这贺声将歇未歇的当口,侍立在御座旁的崔来喜,却不动声色地从另一侧袖中,徐徐请出了另一道明黄卷轴。
第二道旨意的出现有些突然,明眼人一瞧倒也能猜到是为着什么,殿内众人的声响戛然而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国公府嫡长女江氏,恪恭持顺,升序用光以纶綍。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温脀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兹指婚端王正妃。”
“另,钱氏之女,柔嘉成性,温慧秉心,宜侍藩邸。兹特赐为端王侧妃,于正妃礼成五日之后入府。责有司择吉日完婚,典仪依制施行。钦此!”
第二道圣旨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死寂。
众人的目光无声地游移,从崔来喜手中那两卷刺目的明黄,缓缓转向御阶之下。
江晚吟依旧跪得笔直,皇后娘娘新赐的素珠银钗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光。
正妃是江氏女,这无人意外。
可这侧妃……为何是钱氏?
一道道视线,或惊或疑,齐齐刺向钱家人的席位。
钱忠耀低垂着头,手紧紧地攥着酒杯,酒早已冷了,他却浑然未觉。
白氏是靠身后侍女死死撑着,才没滑下去。
江晚吟一直放在膝上的手,松开了,掌心一片湿凉。
她从容地叩头谢恩,借着起身的动作,望了一眼远处摇摇欲坠的钱幼薇。
眼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此刻最受不住的,便是钱幼薇了。
她坐在更后方,在几乎要被遗忘的角落里。
“侧妃”二字入耳时,她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先前那点因为江晚吟“不争”之言而产生的茫然与自卑,此刻被更刺痛的羞愤所替代。
她忽地想起,前几天爹娘叫嚷着说要去宫里要个说法,归家后却是支支吾吾的沉默。
原来,她连“争”的资格,都未曾真正拥有过。
她的路,早被人用圣旨铺好了。
一条,永远矮人一头的路。
“正妃礼成五日后,择吉时入王府……”钱幼薇喃喃自语,只觉得每个字都烫口。
晚五日,从偏门抬进去。
从此,晨昏定省,尊卑有别。
她阖上眼,将眼底涌出的泪水狠狠地压回最深处。
任凭耳边那些窸窣的议论,像一根根细密的针,隔着远处喧嚣的贺词,刺进心里。
她不用睁眼,也能想象出那些怜悯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故作叹息的模样。
它们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侧妃”二字钉在自己的头上。
她慢慢睁开眼,眼底那点水光早已不见。
侧妃,那也是妃,也是上了玉牒的!
她咬紧牙关抬头,看向御座,又飞快地瞥向端王的方向。
至少……还有机会。
崔来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催促的意味,“钱氏女幼薇,上前谢恩。”
钱幼薇回过神来,被侍女半搀着起身,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站稳。
她脚步虚浮,踉跄到江晚吟的侧后方,跪下。
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她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字一句,“臣女……钱幼薇,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与江晚吟淡定从容的谢恩声相比,她的声音显得那么微弱而狼狈。
声音细弱,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淹没在殿宇高阔的寂静里。
萧衍扫了一眼阶下二人,脸上倒也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平身。”
江晚吟与钱幼薇依言起身。
不知是下意识地还是故意而为之,萧承煜在谢恩起身后,并未立刻落座。
而是极其自然地,向着身旁同样起身的江晚吟,略略侧身,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并不刻意,甚至有些随意,只是虚虚地托了一下江晚吟的手肘,助她完全站稳便放下了。
两人的指尖并未相触,但那姿态里透出的维护与亲近,尤其是在刚刚定了“一正一侧”后,被无限放大。
江晚吟似乎也没预料到,见状微微一怔,随即依旧垂眸敛目,只轻声道了句谢。
在借着那点力道站直后,便自然地收回了手臂,与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可那一扶的瞬间,已足够清晰地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快看,殿下果真体贴……”
“正妃才貌双全,又得殿下爱重,真是佳偶天成啊……”
这些压低了声响,混合着赞叹与羡慕的议论声,再度窸窸窣窣地钻入钱幼薇的耳中。
佳偶天成。
那她算什么?
是这对“佳偶”旁边,一个用圣旨强塞进来的陪衬?
还是一个硬生生等上五日后,才能从偏门抬入的,不合时宜的局外人?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欣赏完那“佳偶天成”的一幕后,又或明或暗地扫向她。
带着怜悯,带着鄙夷,带着毫不掩饰的比较。
她站在这里,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王爷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过她。
他的目光,他的注意力,他那一扶的心意,全都给了那个刚刚被皇后亲手簪钗,又被金口玉言册封为“正妃”的江晚吟。
她知道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断裂,在崩塌。
但她不能倒下去。
绝不能在这里,在所有人面前。
她死死地咬紧牙关,将新一轮的哽咽与酸涩狠狠地咽了回去。
抬起下巴,一点一点,努力扯动着面部僵硬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温顺得体的笑容。
她知道,这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但她必须维持住。
殿内的丝竹重新响起,宫人们开始穿梭斟酒,贺喜声再次渐起。
可这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了。
她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可怜虫,置身于这煌煌灯火与喧嚣之中,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