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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小剧场4(现代if线~)

赵玉儿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澄澈的茶汤里,又思忖片刻才轻声开口。

“《道德经》里说万物之始,大道至简。宋人的简约,或许不是寡淡,是删繁就简三秋树后的风骨。”

“而丰繁,若没有那份简净的心境作底,便容易流于堆砌吧。”她抬起眼,看向提问者,目光清澈柔和地笑了笑,“我胡乱说的,让楚总见笑了。”

回答引了典,表达了观点,却又用谦逊而模糊的表述收了尾。

既不算出格,又隐约透出一些并非全然空洞的内里。

楚奚纥看着她,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真实了些。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点了点头。

又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转向另一位藏家,讨论起某位宋代画家的用墨特点。

赵玉儿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波动。

茶水温热,熨贴着咽喉,她却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滋味。

这场合,这些人,连同身边萧衍平稳的呼吸,和窗外的假山流水,都构成了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背景。

而楚奚纥,是这背景中唯一浓烈、鲜活,又不确定的变数。

移步室内时,天光已被镂花的窗子切割成细碎的暖色,落在檀木长案上。

几件珍贵的古玩被小心翼翼地呈出,众人纷纷低声品评着,气氛比室外更添了几分热闹。

轮到一位姓崔的藏家。

他打开了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里面衬着暗蓝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截东西。

“这个啊,”那位崔先生笑了笑,语气随意,“算不上是什么名贵物件,是我早年从南边的一个老宅子里收来的,看着有点意思,就留下了。”

“喏,还是根断簪,只剩下半截了。”

赵玉儿的目光落在那里,又倏然凝住了。

那是根半截的玉簪。

料子不错,色泽温润,却在岁月的侵蚀下,透出一种沉静的光亮。

簪体是极简的素面,没有什么纹饰雕琢,断裂处也并不齐整,带着陈年的磕碰痕迹。

却被精心地打了缨络,装饰得也能称得上算是个摆件儿了。

它就那样躺着,没有任何珠光宝气,甚至显得过于朴素了,却莫名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孤寂。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一种极其陌生的,又几乎像是从血脉深处泛上来的钝痛,猝不及防地挟持住了她。

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被遗忘在时间另一头的,空荡荡的回响。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萧衍也“咦”了一声,俯身凑近了些,饶有兴致地戴上手套,将其轻轻拈起,就着窗格透入的光线细细看着。

“这玉质……像是和田玉籽料,年头瞧着也不浅了。”他沉吟着,翻来覆去地看,“造型这么素,倒也少见……断口这么旧,不像是新伤。”

“哪个朝代的,老崔你有考证过吗?”

老崔摇摇头,“之前找了几个朋友看过,说法不一。看形制,唐宋明清好像都说得通,又都不完全像。”

“玉料是老,但工艺……也太简单了,反而不好断代。只知道据说原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跟某个受宠的妃嫔有点关联,也就是个据说罢了,做不得准。”

“宠妃之物?”萧衍更有了些兴趣,手指抚摸着簪身,“这么素的簪子,倒不像是个受宠的妃子用的。”

一直沉默旁观的楚奚纥,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旁。

他没出声,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半截玉簪上。

光线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的情绪。

但他看得很专注,那专注里带着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仿佛要透过那温润的玉质,看清里面的岁月尘埃。

赵玉儿察觉到他的目光,让她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感更重了几分。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却压不下喉间那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干涩。

“有点意思。”萧衍观赏片刻,将玉簪小心放回匣内,摘下手套,“素极反见真味。老崔,这个肯割爱吗?”

老崔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萧总要是喜欢,尽管拿去把玩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哎,那怎么行,”萧衍摆摆手,“该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两人就着玉簪的年份、可能的来历又低声聊了几句,话题便转向了其他器物。

那半截玉簪连同乌木匣子,被老崔随手合上,放在长案的一角,似乎早已被遗忘了。

赵玉儿却觉得,那玉簪的微光,似乎烙在了她的心头上。

直到鉴赏会结束,众人陆续寒暄告辞,她跟着萧衍往外走时,眼角的余光依然瞥着那个盒子。

却瞧见楚奚纥的助理在后面磨磨蹭蹭地不出来,又不知何时走到了崔先生的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她没回头,只是挽着萧衍的手臂,乖顺地陪他穿过月色下的回廊。

晚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带起一阵凉意。

萧衍还在回味着刚才看到的一幅古画,心情显然不错。

赵玉儿安静地听着,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

那半截玉簪的影子,顽固地盘踞在脑海里,连同楚奚纥当时那近乎异样的注视。

一种极微妙的感觉,悄然漫过心间。

…………………………

车子驶入城西幽静的半山别墅,参差的树影掠过车窗,将车内人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厚重的铁门滑开,车道两旁的草坪显然被精心修剪过,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

萧衍在车上小憩了片刻,睁开眼时精神明显好了些,但更多的是一种回到自己领地的松弛,拍了拍赵玉儿搭在他臂弯的手背。

“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赵玉儿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扶着他下来。她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肘部,力度恰到好处。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秋夜里的最后一丝凉意。

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照着客厅里成套的红木家具和博古架上的摆件,一切都那么地井然有序。

佣人悄无声息地接过外套,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