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官与学子一同沐浴在神光金辉下。
耆老与众船夫原本一脸严肃侯在一旁,见到此番景象直呼神迹,纷纷伏首跪地,不敢出声惊扰半分。
二十八名学子影子被天光投下,落在血红的纹路里,陆云陡觉浑身发冷。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脚下的影子好似动了动,紧接着脱离而出爬向坐在中央的祝官。
摇铃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陆云深好似连睁眼的力气也逐渐消失,他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混沌的意识清醒些许。
“别念了……”
然而学子的唱颂声依旧不停,越来越快,本该是平和而绵长的调子,混在呼啸的海风里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别念了!”
“别念了!”
直到第一个学子轰然倒地,七窍流血,死不瞑目,落在雪白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花。
“大,大公子,我们停不下来。”
这句话刚说完又一个学子倒下。
陆云深下意识朝船夫耆老望去,只见他们一直保持跪地的姿势,垂落的头颅僵在颈间,搭在膝头的十指早已失去血色,却仍紧紧抓握着什么。
船身在浪涛里轻颤,跪地的人随之一个接一个倒下,被发丝遮住的脸彻底露了出来——双目圆睁,瞳孔早已散得浑浊。
学子们急白了脸,脚下似有千钧动弹不得。
这时从船舱内忽然跑出一道瘦小身影,抱着陶罐像离弦的箭般直往摇铃的祝官撞去,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
祝官被迫乱了节奏,也就这片刻功夫众人得了机会立刻挣脱。
陆云深快步上前揽过余大飞与众学子远离此地,他站在船头质问:“你究竟是何人!”
只见祝官缓缓抬起头,轻“啧”了一声,随即一道影子从他眉心钻出,而后祝官与其侍者也软倒在一旁。
“大,大公子,这是什么东西!”
陆云深也不知道,头顶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聚顶,遮天蔽日,狂风呼啸。
这时一道惊雷陡然炸响,狠狠劈向海面。
“乖乖去死不好吗?”黑影轻轻笑了声,在雷光中竟隐约凝出一张模糊的脸,戏谑而轻蔑:“我的……四十九位祭品们。”
话音刚落,数道紫金电芒砸在黑影脚边,滚滚轰鸣震得船身剧烈摇晃。
“吱呀——!”
帆布被狂风扯得鼓鼓囊囊,又因船身倾斜半边松垮。
猝不及防间有人顺着甲板坠入海中,有人死死攥住麻绳悬吊在半空,
陆云深和余大飞则被船身倾斜力道甩得撞至船身最低处,离海面仅有一人高。
余大飞被死死护在身下,怀里的陶罐仍完好无损,却有滴滴鲜血落至陶罐。
余大飞愕然抬头,只见陆云深后背正压着一根两拳粗的桅杆,右肩被断裂的木茬狠狠穿透。
而本该落海的学子却被无形的力量从海里托起,黑影化作无数缕黑雾像毒蛇般在他们身边疯狂游窜。
耳边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些人甚至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四肢就已软软垂下。
“扑通——扑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接连不断,血团在海里一团团晕开。
陆云深晃了晃晕沉的脑袋,低头对余大飞小声道:“这东西是冲我们来的,你今日本不该在船上,你现在悄悄跳海,海里有浮木,待撑过这段时日,天黑海上会亮起灯塔,循着灯塔回家知道吗?”
余大飞憋着泪:“大公子,你自己逃吧。”
剧烈的疼痛一阵阵袭来,陆云深伸手蒙着余大飞的眼咬牙挣脱木刺,然后取下腰间木牌塞进余大飞手里:“余大飞,这次是哥哥们食言在先,回去后你就拿着这块木牌去寻昭陵陆知府,告知他今日的事,待你长大亲自为你小妹祈福好不好。”
“我,我不行的。”余大飞泪水止不住流,越过陆云深肩头,他看见了方才给他吃桃花糕的胖哥哥。
他被高高挑在桅杆上,猩红的血柱顺着桅杆淌了一地,血沫不断从他嘴里涌出。
他被死死钉着,微微偏头对望着他的余大飞做无声的口型。
【快逃!】
【快逃!!!】
陆云深踉跄起身将余大飞挡在身后:“余大飞,快走,听话!”
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海水已经漫至二人脚踝。
余大飞忽然咬了咬唇,趁着又一道惊雷劈落忽然绕至陆云深身前,用尽全身力气将陆云深推进海中。
他听见了,这邪祟只要四十九份祭品,就算他活下去也什么都做不了。
大公子聪明,将来一定能替这些哥哥们报仇。
陆云深本就受了伤,动作迟缓,待浮出水面时又被兜头罩下一块帆布,身影被挡得严严实实。
浪涛汹涌,不断卷着他拍打在船舷上,陆云深使尽浑身解数才掀开帆布一角,一个陶罐却骤然落在他眼前。
灰白色骨灰融进海水里,像一缕缕轻烟,在浪涛里转瞬即逝。
陆云深直勾勾看着那些被卷走的骨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眼泪混着海水,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
“陆云深?陆云深?”
“喂!醒醒……”
不会这人是真疯吧。
程博仁嘴里嘀咕着,忽然眼珠子一转,抬手吹了吹掌心。
啪!
“余大飞!”
陆云深猛地坐起身,心脏擂鼓般狂跳,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掌心空落落的。
余大飞……对,那孩子叫余大飞。
碎片似的画面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衾被洇湿一小块泪痕,程惜川震惊地看了看自己手,这就打哭了?
陆云深这么不经打?
程博仁悻悻缩回手,反正陆云深不知道。
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陆云深额前湿发被风吹得掀了又贴,他竭力平复呼吸才抬眼望去。
沈昭倚着门,问道:“余大飞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