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抬手狠狠掐了下自己胳膊。
很疼,不是梦。
她明明不久前还趴在谢红英背上,怎会突然出现在沈昭马车上。
那个她曾在程家暖阁外见到的沈昭。
甚至这次寿宴沈昭没在她身边,也见到了,还摸上了。
满头白发,即便入夏身上仍披着厚厚的狐裘披风,马车内银炭烧得正旺。
就像当初在莫小川家见到沈昭的第一眼,通身病气,受不得一点刺激。
马车外是兵马齐整的行进声,林乔被“沈昭”横抱在膝上,一手托着她后腰,一手轻扣她膝弯,叫她半分也挣脱不开。
林乔自来到这个地方,见到那头白发时,原本只是有些视物模糊的眼睛再度失明。
她有些不确定:“你……是沈昭?”
“沈昭”低头时,气息拂过林乔发顶,话未出口,一滴咸涩的泪先落至林乔唇侧。
他抬手小心翼翼擦去水渍,那只手却迟迟不肯收回。
从脸颊、鼻侧那点小痣再到被青绸带蒙住的眼眸,一寸寸描摹,极轻地摩挲,像是确认怀里的人是真真切切在眼前。
他歪头贪恋地蹭了蹭林乔发顶,臂弯一收,将人揽得更紧。
隔着衣料,林乔清晰听见他的心跳。
“乔乔……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一场梦。”
“我好想你。”
林乔满肚子疑惑急需解答,比如“沈昭”是不是生病才会满头白发,比如她怎会突然出现在沈昭怀里,比如这又是哪儿。
无疑,“沈昭”还是那个会唤她“乔乔”的沈昭。
之前在程家时只是能用眼睛看见,这次却能摸到实实在在的人。
林乔窝在“沈昭”怀里,右手覆在他清瘦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将他所有的不安都慢慢抚去。
片刻后马车停下,“沈昭”依旧不打算松手。
车壁被轻轻叩响:“沈大人,如您所料,柳家西苑西北角有条暗道,柳瓒等人被当场抓获。”
“沈昭”的眼神始终黏在林乔身上,半分也舍不得挪开,漫不经心道:“一个不留”。
“是。”
林乔越发糊涂,脱口而出:“柳瓒不是在王家珠楼?”
无论柳瓒是否在寿宴上动手,太子都不打算放过他。
而沈昭提前前往琅琊郡接手景王驻扎封地的五千兵马正是为了釜底抽薪,趁柳瓒不在拿下菱川柳家,彻底断绝柳家后路。
算算日子,半个月的时间沈昭差不多该抵达菱川。
又是这样,场景何其相似,又截然不同。
眼前这个“沈昭”咳一声都要颤一颤。
马车外惨叫声不绝于耳,听见王家珠楼四个字时“沈昭”眼底浮现一丝恍然。
他单手环住林乔的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她颈窝,呼吸沉沉落进她衣领里:“柳瓒汲汲为营多年,尚未见到柳家兴复怎会舍得冒生命危险给太子做局,王允山八十寿宴上的柳瓒不过由他亲信假扮。”
这时,柳瓒撕心裂肺的咒骂漏进帘缝:“盛泽玉就是个昏君,果然同他那泥腿子祖父一个德行!”
“沈昭,你就是昏君的走狗!”
“狡兔死走狗烹!你以为盛泽玉将来会放过你,会放过你们沈家吗!”
“沈昭”眷恋般,一点点吻在林乔颈侧,轻缓辗转,温柔缱绻。
每抬起一次,便落下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几乎淡漠:“陛下不是昏君,他只是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失去弟弟的哥哥。”
“你们夺走了他的亲人,所以你们该死,王家已然伏诛,该轮到你们了。”
“沈昭”微微抬头,唇瓣微凉,轻轻落在林乔唇角,眼含笑意:“神女娘娘说这叫一报还一报。”
柳瓒大怒:“我呸!什么神女娘娘,世上哪儿来的神女!分明是你为自己滥杀找的借口!”
“沈昭”声音霎时冷了下来:“我说有就有。”
他抬手挑开车帘,露出一丝缝隙:“瞧着你这柳家风水不错,往后便拆了做神女的庙宇,柳家主该感恩戴德才是。”
说完他轻敲窗沿,车夫即刻会意,缰绳一扬马车缓缓重新启动,将咒骂与哭声远远甩在身后。
林乔一动不动任由沈昭靠着,一点点理清自己的思绪。
按照太子的计划,沈昭接手亲兵抵达柳家后,不论手段迅速查清蛊虫来源,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如果这里是沈昭的未来。
也就意味着计划出了差错,不仅柳家并未覆灭,存活到太子登基,甚至皇后和盛泽兰也有危险。
她消失的太突然,着实想不明白有御鳞卫和程陆一文一武两家在,能出什么差错。
林乔泄气似般揉乱“沈昭”的一头白发:“沈昭,你知道自己现在很像个神棍吗?”
“沈昭”满足地在林乔耳畔哼唧一声:“嗯嗯,神女和神棍绝配。”
“乔乔,亲亲我,我就放你回去怎么样。”
情动时的沈昭眼尾漫开一层薄红,微微抬眼,长睫湿软,带着病里独有脆弱与疯魔。
若是林乔看得见,定要暗骂一句狐媚惑主。
然而即便她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那根狐狸尾巴一点点缠上,隔着衣物撩拨她的后腰。
林乔按住沈昭作乱的手:“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你放我回去,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要你哄我。”
倔驴脾气上头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林乔抿了抿唇,双手从“沈昭”胸前寻摸着捧上“沈昭”的脸,拇指指腹触及湿润的唇瓣时,倾身迎上。
好苦。
浓浓的苦药味。
“沈昭”听见林乔嘴里的嘟囔,自胸腔内发出一声闷笑,计划得逞手臂猛地一收,不由分说将林乔轻轻压在软榻上,俯身覆上。
马车极为宽敞,身下的软榻躺下便陷进半个身子。
“沈昭”欺负林乔看不见,趁她还怔愣着,柔软的唇相碰时便勾住一张一阖的唇舌轻嚼慢吮。
即便外面夏日炎炎马车内仍烧有银炭,热意在两人间陡然攀升。细软的发丝贴在林乔汗湿的颈间,恍惚要跟着身上的人一同融化。
想到还在马车上,林乔抬膝抵住“沈昭”下腹,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道:“够了!”
“哦。”
“沈昭”额头埋在林乔颈侧喘了两口气方才遗憾起身,拿过一旁的绒毯盖住自己下身,紧接又将林乔抱在膝上,依偎在她肩头。
任林乔有再好的耐性也不由磨出几分脾气。
她抬手拧上“沈昭”耳朵,就听他道:“因为我想你,你就来了。”
“沈昭”就着耳畔那只手蹭了蹭,滚烫的泪砸在手心,烫得林乔心头一颤:“乔乔,你该回去了,他找你找得快疯了,我真羡慕他。”
他轻轻吻在林乔覆眼的绸带上,眼底是化不开的哀伤:“放心,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看见我。”
“还有……我很喜欢你做的那对小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