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望川再次来红日屯了,这次没有车队,只有三个人——他自己,和两个带刀护卫。
岗哨在屯堡土台上远远看见,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和徐飞报告,而徐飞则找周大树报告。
“先生!贺千户来了!就三个人!”
周大树正在南坡边看人翻地,闻言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个人?来干嘛?”
“三个。”徐飞咽了口唾沫,“没带人马。就他自己,两个随从。”
周大树沉默了一会儿。“看看去。”
红日屯的变化,贺望川一眼就看出来了。
屯堡土台上那间破棚子拆了,搭了一间像模像样的木屋,屋里摆着一张榆木桌,几把椅子,桌上还放了一只粗陶茶壶。
这是徐飞带着马木匠赶了三天工搭起来的。周大树说,以后要见客人,不能总蹲在破棚子里。
贺望川在木屋门口站了站,目光扫过那些低矮但整洁的窝棚,扫过南坡上正在翻地的零散人影,“徐屯长,”他开口,语气平淡,“你这屯子,比上次本官来时,像样多了。”
徐飞连忙抱拳:“大人谬赞,都是周先生指点。”
“周先生。”贺望川咀嚼着这三个字,没有多说,抬脚进了屋,没有客气,径直在主位坐下。他的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
徐飞在下首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周大树坐在更靠后的位置。
“徐屯长,”贺望川端起阿如递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上次本官交代的丁口册、田亩册,准备得如何了?”
徐飞后背一紧。
“回大人,正在整理。最近……逃荒来的人多了些,人头还没完全清点清楚。卑职一定抓紧,尽快呈报。”
他说完,心里打鼓,等着贺望川的训斥。
贺望川却没有追问,“慢慢来。红日屯底子薄,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本官理解。只要用心办,不急在这一两天。”
徐飞一愣,下意识看向周大树,周大树面色平静。
贺望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周大树身上。
“周先生,”他放下茶盏,“本官冒昧问一句,先生是哪里人?以前在何处高就?”
周大树微微欠身。“大人客气。草民是隔壁青石镇人,世代种田。前些年收成不好,待不下去了,才来投奔徐屯长,混口饭吃。”
“种田的。”贺望川把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遍,笑了笑,“周先生种田的手艺,怕是比寻常人高明许多。”
周大树也笑:“大人说笑了。种田嘛,不就是看天吃饭。草民运气好,早年遇到过一位云游的道长,指点了几句,算是有些缘分。”
“道长?”贺望川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道长?”
“一位云游的方外之人,姓甚名谁草民也没问清楚。”周大树说得轻描淡写,“就是在路上碰到的,聊了几句。草民当时也没当回事,后来才觉得,那位道长有些不凡。”
贺望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周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本官有一事,想单独与先生商议。不知可否?”
徐飞愣住了。
他看向周大树,眼神里带着紧张和询问。周大树也微微意外,他本以为贺望川是为了再敲一笔才来红日屯的。
“大人吩咐便是。”
贺望川转向身后两个护卫,挥了挥手。
“你们下去。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个护卫抱拳,无声退了出去。
徐飞也站起身,看了周大树一眼,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贺望川站起身。
周大树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正要跟着站起来,贺望川已经,走到他面前。
然后,贺望川伸出手,扶住了周大树的胳膊,是真的扶,双手,稳稳地,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姿态。
“周先生,”他说,“您请坐这边。”
他扶着周大树,往主位走。
周大树这下真愣住了。
“大人,这可使不得!”他连忙推辞,“您是千户,草民一个种地的,使不得,使不得!”
贺望川没有松手。他坚持扶着周大树,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前。
“周先生,您坐。”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周大树站在主位前,还在推辞:“大人,您是贵客,这于礼不合……”
“周先生。”贺望川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诚恳,“您坐。”
周大树慢慢坐下了。
主位的椅子比他那把硬一些,靠背直,坐上去腰杆自然挺直。他不太习惯这个位置,但贺望川看着他坐稳,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后,贺望川后退两步。
他撩起袍角,双膝跪地。
木屋的地面是夯土的,不平整,有些硌膝盖。贺望川跪得很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放下,放在地面上,额头磕了下去。
“周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贺望川,愿追随先生。万死不辞。”
周大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他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贺望川,在这片地界上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跪在他面前,磕头,表忠心。
“大人,”周大树的声音有些发干,“您这是……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草民受不起……”
他站起来要去扶,贺望川没有动。
“周先生,”他依然跪着,抬起头,看着周大树,“方才手下在,属下不好失态,还望先生体谅。”
周大树眼皮跳了一下。
“大人,”周大树深吸一口气,“您这个礼,草民真的受不起。您有什么话,起来说,您站着说,草民听着。”
贺望川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巧的木盒,紫檀色,锁扣处镶着一小块黄铜。周大树认出来了,那是他送出去的礼。
贺望川双手捧着木盒,举过头顶。
“这等宝物,属下不敢收。”他的声音低沉,“还请先生收回。”
周大树看着那只木盒,沉默了。他没有去接那只木盒。他重新坐回主位,看着跪在面前的贺望川,看了很久。
“贺千户,”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平稳,“你真的愿意跟着我?”
贺望川抬起头,与周大树对视。
“愿意。”
周大树缓缓吐出一口气。“起来。”
贺望川没动。
“起来吧。”周大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地上凉。”
贺望川这才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了土,袍角也皱了,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垂手站着,像一个刚被上官收录的随从。
周大树拿起桌上那只木盒,“这个东西,”他说,“给了你,就收着。其实也不算什么贵重东西。”
贺望川抬起头。“先生……”
“你刚才说,愿意跟着我。”周大树看着他,“我这个人,不喜欢听漂亮话。你说愿意,那就要做给我看。红日屯的粮饷、编制、上头的周旋,你来办。办成了,咱们再说以后。”
贺望川深吸一口气,抱拳。
“是。属下明白。”
周大树站起身。
“别叫属下。你是千户,我是草民。人前,该怎样还怎样。人后——”他顿了顿。“再说。”
贺望川看着他,忽然笑了。“先生,”他说,“属下……贺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