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火旺在院子里劈柴。说是劈柴,其实那堆木头早就劈完了。他还在劈,把已经劈好的木柴再拿起来,一刀两段,切口光滑得像被刨子推过,周铁柱蹲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破布,忘了擦车,就那样张着嘴看着。
周铁柱咽了口唾沫。他想起小时候,老三因为左眼瞎了,村里的小孩都欺负他。老三从来不还手,挨了打就蹲在墙角,一声不吭。那时候他一边帮老三,一边也嫌老三窝囊,但现在他才发现,老三怎么变这么厉害了。
“老三,”他忍不住开口,“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用到了。”
周火旺没法回答。因为这个纯粹是大力出奇迹。
周石墩屋里传来赵氏的惊叫。“快来看呐——小叔子醒了!”
周火旺丢下刀,几步就跨过了院子,掀开帘子进了里屋。周铁柱愣了一瞬,然后也扔了破布,冲了进去。
周石墩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饿……好饿……”
赵氏已经转身往灶房跑了,边跑边说:“稀饭,我熬了稀饭,一直煨在灶上!”
周铁柱扑到炕边,伸手去摸周石墩的脸,又去抓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老二!你可算醒了!你知道你躺了多久吗?三天!三天啊!我以为你要……”。周火旺站在炕尾,没有说话。他的独眼盯着周石墩的脸。
周大树从外屋走进来,站在炕边,低头看着周石墩。他没有像周铁柱那样哭,也没有像周火旺那样沉默。“醒了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但稳住了。
赵氏端着一碗稀饭跑进来,她蹲在炕边,一勺一勺地喂,周石墩像 艰难张嘴,咽下去,一碗稀饭见了底,他的眼睛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快灭的灯,而是像有人往灯盏里添了油。
周大树退到外屋,坐在椅子上,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水晶,深紫色的,手指大小,在灶房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颗东西,用刀刮不动,锤子砸不碎,只是水煮一下,就把周石墩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要是把这整颗都吃下去呢?他想起现代看过的漫画,主角吃了某个灵丹妙药,要么变得厉害了,要么身体承受不住,就会爆炸而亡。不过眼前这东西两头尖尖的,吞下去,噎死不说,保不齐划破食道、胃出血,照样是死。
赵氏从里屋出来,端着空碗,脸上的表情是这几天来第一次松弛的。周大树叫住她:“铁柱家的。”
“这颗灵石,”周大树把那枚水晶又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是我向太虚幻境之主祈求而来的。每天用它煮水,早晚各一碗,给老二喝。注意保管好,不要弄丢了。”
赵氏双手接过水晶,手指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她点了点头,把水晶用手帕包好,贴身揣着。
周铁柱从里屋出来,脸上的泪还没干,但嘴已经咧开了。他凑到周大树身边,搓着手,满脸讨好的笑:“爹,太虚幻境的宝贝这么管用啊,还有没有别的宝贝?拿出来让儿子开开眼呗?”
周大树白了他一眼。这个傻儿子,满脑子就想着宝贝。而反观周火旺却是一直正盯着赵氏揣着的那颗水晶,目光很沉,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周大树的左手掌心里,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隐隐地跳了一下。
“火旺。”他喊了一声。
周火旺没有反应。他的独眼还盯着那个方向。
“火旺!”周大树提高了声音。
周火旺猛地回过神,那只独眼迅速转到周大树脸上:“啊?什么事?”
“你见过这东西?”周大树指了指赵氏手里的水晶。
周火旺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好新奇,多看了几眼。”
周大树看着他的眼睛。那只独眼里,贪婪的神色已经褪去了,又变回了他的周火旺。“老二既然醒了,咱们明天一早就离开这儿。”周大树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换个地方。周家村怕是待不住了。”
周铁柱一愣:“换地方?爹,这是咱家的根啊,祖宅在这儿,田在这儿……”
周大树瞥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白:“现在你爹我有的是宝贝,还要这破宅子干什么?”
周铁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周火旺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他的独眼垂下来,盯着地面,像是在想什么。
当天夜里,周大树一个人躺在外屋的炕上,把系统界面拉开,他选了一辆国产的七座SUV,非承载式车身,2.0t柴油发动机,分时四驱,离地间隙二百二十毫米,系统标价三十一万八千系统币。他点了确认。
第二天一早,全家人都围在那辆车旁边。周铁柱绕着车走了三圈,用手摸着车身,嘴里“啧啧”不停。赵氏站在旁边,抱着一个包袱,眼睛瞪得溜圆。周火旺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独眼把车子的每一个细节都扫了一遍——轮子、底盘、车窗、车门把手。
周大树把后座放平,铁柱和火旺一起把周石墩从炕上抬出来,从后备箱塞进去。周石墩半躺着,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里有了活人气。
“我要坐前面!”周铁柱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上去,双手摸着仪表台,乐得像个孩子。
赵氏坐中间,生怕摸坏了点啥。周火旺在后排坐到周石墩旁边。
周大树坐到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院子,碾过门槛前那块石板,颠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上了村口的土路。
周大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土路,脑子里在想着红日屯。他想起了徐飞,想起了徐三徐四,想起了那支被雨夜冲垮的神仆军。他对那些人,恨他们不太争气,不过周大树却没有考虑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他想回去和徐飞告别,然后考虑要把阿如和其木格带走。怎么说也一直照顾他的起居,不能就这么丢在红日屯不管。他想好了把她们带回来,给周石墩和周火旺做媳妇,也不知道他们相互间同不同意,反正他先这么想着。
时间线来到红日屯。
徐飞站在屯口,看着远处土路上扬起的那一小串尘土。马蹄声越来越近,他脸上的期待也越来越浓,是不是周先生回来了。等那队人马到了跟前,他才看清,稀稀拉拉三十来个人,浑身泥泞,脸色灰败,有几个还带着伤,马匹瘦了,鞍具散了,一个个像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逃兵。
徐飞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见了徐三,看见了徐四。两个人走在最前面,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先生呢?”徐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徐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徐四在旁边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我问你,周先生呢?”徐飞的声音拔高了。
徐三噗通跪下了。徐四也跟着跪下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了一遍。大雨,夜袭,银角兽,溃败,先生让他们先走,先生说他要一个人静一静,先生说要禀报太虚幻境之主……徐飞听完了,抽出腰间的鞭子。
第一鞭抽在徐三肩膀上,第二鞭抽在徐四后背上,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徐飞抽了十几鞭,直到手酸了,才停下来。他喘着粗气,把鞭子丢在地上。
“你们两个废物,”他的声音在发抖,“保护一个周先生都保护不住,你们怎么不去死?”
徐三和徐四趴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徐飞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觉得很累。徐家那么多人,他翻来覆去地找,找不出几个能用的。徐三徐四算是他本家兄弟里最能打的,结果呢?带着最好的装备,被十几个人打垮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徐家的。是一个半大的小子,姓李,叫李斌。第一次周大树来红日屯的时候,就夸过那小子做事利索。当时他没在意,因为不姓徐,不是自家人,所以不放心。
“去,把李斌叫来。”徐飞对一个亲兵说。
不多时,一个少年跑了过来。十五六岁,长手长脚,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个子已经比徐飞矮不了多少。他的眼睛很亮。
“李斌。”徐飞看着他。
“徐屯长。”少年抱拳,不卑不亢。
“从今天起,你是护卫队的副队长。”徐飞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徐三徐四,从今天起听你的。红日屯的事,你多跟阿如姑娘和其木姑娘请示。她们的话,就是周先生的话,就是我的话。”
李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大的馅饼会砸到他头上。“徐屯长,我……”李斌犹豫了一下,“我资历太浅,徐三哥徐四哥他们……”
徐飞打断了他:“用刀说话。谁不服,你砍了就是。”
李斌闭上了嘴。
“这个屯子是周先生给的。”徐飞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现在周先生生死未卜。没有周先生,就没有红日屯。谁对周先生不利,谁就是我的仇人。”
他转过身,现在屯子里只有五十匹能用的马了,他点了五十个人,骑着马。
“我去找周先生。”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李斌,“屯子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然后他打马而去。五十骑扬起漫天的尘土,朝着困牛山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