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皮亚季沼泽的深夜,风雪交加,仿佛连这片被历史遗弃的土地本身都在发出痛苦的嘶吼。
这片被核辐射和无尽严寒双重诅咒的禁区腹地,空气中漂浮着肉眼无法看见却致命无比的放射性尘埃,每一次呼吸,即便是隔着最高规格的防毒面具和过滤罐,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类似于金属铁锈般的生涩与沉重。
陆铮静静地趴在一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天然凹陷里,视线的尽头,大约八百米外的那片废墟空地,就是伊莲娜博士秘密地下实验室的入口。
此刻,那里不仅没有半分隐秘可言,反而像是一座在黑夜中喷吐着岩浆的活火山,将周围的风雪映照得一片猩红。
陆铮的目光越过那些在风雪中巡逻的武装哨兵,死死地锁定了阵地正中央的那个庞然大物。
这台军用级热熔穿透钻机。
它的体积堪比一辆重型卡车,底部由履带支撑,核心部位那根粗达半米的巨型合金钻头,正处于超负荷运转的极限状态,钻头不再是金属的青灰色,而是散发着一种极其刺眼、甚至令人感到视觉灼烧的暗红色强光,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械轰鸣声和沉闷的摩擦声,超高温的等离子体正在无情地舔舐、融化着下方那扇厚达一米、由最高级别钨钢合金铸造而成的地下防爆门。
暗红色的铁水像岩浆一样顺着坑道向外流淌,在接触到冰雪的瞬间激发出大量白色的高温蒸汽,伴随着“嘶嘶”的惨烈声响,如同这扇绝望之门发出的哀鸣。
陆铮通过望远镜的刻度尺极其精准地测算了一下。
那扇原本理论上能够抵御核打击的防爆门,此刻已经被这台不计成本、疯狂运转的恶魔机械,生生融穿了大半,触目惊心的巨大凹陷,就像是死神正在一点点撕开活人的胸膛,直逼心脏。
“目标确认。”
陆铮的声音通过紧贴在咽喉处的骨传导麦克风,低沉而清晰地传递到另外两人的耳机里。
“正前方,扇形防御阵地,敌方兵力在一个加强排左右,大约三十人,外围有两辆btR-80轮式装甲车提供交叉火力掩护,四架微型战术侦察无人机巡航。”
陆铮一边进行着战术侦察,一边在脑海中迅速构建着敌方阵地的三维立体模型,寻找着那微乎其微的破绽。
“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趴在陆铮右侧十几米外的沈心怡,通过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同样观察着敌情,“他们是‘清道夫’里的精锐。你看他们的站位、防线布置以及火力交叉点的设定,完全是正规军级别、甚至是北约特种部队的防御教典,没有任何视觉死角。”
“那台见鬼的钻机太吵了。”趴在左侧的安德烈紧紧握着手中的pKm通用机枪,粗重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格外明显,“陆先生,防爆门撑不了多久了。我们不能就这么趴在这里看戏,得想办法把那玩意儿炸了!”
“炸不掉的。”陆铮的目光在钻机周围扫过,冷静地做出了判断,“钻机周围有整整一个班的兵力在进行贴身护卫。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去,也会在瞬间被打成筛子。我们只有三个人,正面硬突,也就是多送三条人命。”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门被融穿吗?”安德烈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急躁。
“无法‘围魏救赵’,那就只能‘釜底抽薪’。”
陆铮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越过了那台耀武扬威的钻机,锁定了阵地侧后方、隐藏在几顶伪装网下的庞大设备。
那里有几个巨大的金属箱体,正向外排着滚滚的热气和黑烟。即便隔着八百米的距离,即便有着钻机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掩盖,陆铮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属于重型柴油发动机特有的低频震动。
“那台军用热熔钻机,加上整个营地的高功率探照灯、热成像基站以及通讯指挥系统,需要极其庞大的电力支持。”陆铮的语气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精准算计,“他们不可能依靠随身携带的电池。那几个伪装网下面的,是大功率的军用柴油发电机组,是整个阵地的心脏。”
“只要打掉发电机组,钻机就会因为失去动力源而瞬间停转。整个阵地也会在瞬间陷入瘫痪和盲区。”
“距离太远了,而且发电机组周围有防弹沙袋掩体,我的狙击步枪打不穿机体装甲。”沈心怡立刻做出了战术评估。
“不需要你打。”陆铮将望远镜收起,缓缓地从雪地里半蹲起身子。
他将手中那把hK416突击步枪甩到身后,然后从战术背心的深处,摸出了两块长方形的军用c4塑胶炸药,以及两个精巧的延时引信。
“我潜进去,把这东西贴在他们的心脏上。”
“你疯了!”沈心怡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八度,甚至因为激动而引发了面罩内的短暂雾化,“这是高辐射污染区!你身上穿着这种像企鹅一样的防辐射服,无论是机动性、灵活性还是视野,都大打折扣!”
“而且,你要横穿八百米的开阔地和敌人的重重暗哨,这是去送死!”
沈心怡太清楚穿着这种顶级防护服作战的代价了。它虽然能保命,但在某种程度上,它就是一副沉重的物理镣铐,剥夺了特种兵最引以为傲的轻盈与敏捷,让每一个战术动作都变得迟缓而笨重。
“这是唯一的办法。”
陆铮将c4炸药重新塞回背心,双手握住了步枪,没有去看沈心怡,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阵地。
“听着,接下来的战术安排,不容反驳。”
陆铮的语气变成了那种绝对的战场指挥官模式,冰冷,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心怡,你的首要目标不是杀人,而是打掉那四架无人机中的操作员,废掉他们的上帝视角。然后,尽可能地敲掉他们外围的主探照灯。”
“安德烈,在心怡开第一枪之后,用你的pKm把所有的火力都倾泻到他们的正面阵地上。你们两个的任务只有一个,作为诱饵,把整个‘清道夫’阵地的注意力和重火力,全部吸引到这片高地上来,然后撤离。”
“给我制造一个盲区。我要从右侧的沼泽边缘,切入他们的发电机组。”
沈心怡和安德烈都明白这个计划意味着什么。
诱饵。
在三十多名全副武装、拥有装甲车和迫击炮的顶尖雇佣兵面前当诱饵,这无异于是在死神的镰刀尖上跳舞。而陆铮要进行的潜入,更是带着镣铐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走钢丝。
但他们更清楚,在这个绝境之下,这是唯一能让地下室里的人活下来的方案。
“收到。”安德烈咬了咬牙,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拉动了机枪的枪栓,“陆先生,动作快点。我可不想被那些混蛋的迫击炮炸成肉泥。”
沈心怡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把修长的德拉贡诺夫SVd狙击步枪架在了一截枯树干上。
这里的环境对狙击手来说,堪称地狱。
由于必须佩戴厚重的防化手套,沈心怡的双手完全失去了那种对扳机极其微妙的触觉反馈。她感觉不到扳机的第一道火,也感觉不到击发瞬间的那种清脆的“嘎嘣”声。厚重的防毒面具不仅极大地限制了她的周边视野,面罩上的凝结水汽还会折射瞄准镜里的光线,产生致命的误差。
在这种如同带着厚厚棉手套做穿针引线般的极限状态下,她只能将一切交给身体本能。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疯狂地调取着平时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她感受着风雪吹过身体的力度,感受着空气的湿度,在心里默念着那一长串复杂的弹道修正参数。
八百米。
风速七级。
湿度百分之九十。
极寒导致空气密度增大,弹道下坠增加两点五个密位。
沈心怡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其专注的冷芒。她的右手食指,隔着厚重的防化手套,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决地压向了扳机。
没有感觉,没有预兆。
只有在子弹脱膛而出的那一瞬间,枪托传来的那股猛烈的后坐力,撞击在她的肩窝上。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呼啸的风雪中并不显得多么刺耳,却犹如死神的丧钟,瞬间敲响了这场暗战的序幕。
7.62毫米的专用狙击弹,以超过音速的恐怖速度,撕裂了漫天的雪幕,跨越了八百米的虚空。
在敌方阵地的上空,那个正操控着无人机蜂群、躲在装甲车后方掩体里、以为自己绝对安全的无人机操控员,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噗!”
子弹极其精准地击穿了他的凯夫拉防弹头盔,从他的左侧太阳穴钻入,带着巨大的空腔效应,掀飞了他右侧的大半个头盖骨。
红白相间的血雾在半空中炸开,那名操控员的身体像是一截木桩般直挺挺地倒下,手中的遥控终端也随之摔落在雪地里。
半空中,那几架原本正在进行有序巡逻的微型战术无人机,因为失去了主控信号,瞬间变成了无头苍蝇,开始在风雪中盲目地悬停打转。
“第一发,命中。”
沈心怡的声音冷如冰霜。
她没有丝毫停顿,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重新推弹上膛。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身体完全没有移动分毫,仿佛与那把狙击步枪融为一体。
“砰!”
“砰!”
紧接着又是两声沉闷的枪响。
子弹在黑夜中划出两道致命的直线。
敌方阵地前沿,两盏高达数万流明、正在疯狂扫射的高功率主探照灯,就像是两颗被铁锤砸中的巨大玻璃球,伴随着清脆的破裂声,瞬间爆裂开来。
耀眼的光芒熄灭,阵地的前沿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干得漂亮,美女!”
安德烈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般的狂吼。
他猛地从雪窝里探出半个身子,将那挺沉重的pKm机枪死死地抵在肩头,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粗大的7.62x54毫米口径子弹,混合着每隔五发就有一枚的曳光弹,犹如一条由烈火凝聚而成的长鞭,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极其刺眼的、恐怖的死亡弧线,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狠狠地抽打在敌方阵地的前沿。
泥土翻飞,积雪四溅,那些堆砌在阵地外围的沙袋被大口径子弹瞬间撕裂,里面的沙土像下雨一样倾泻而出,几个反应稍慢的雇佣兵还没来得及缩回掩体,就被这密集的弹雨瞬间腰斩,残肢断臂在血泊中翻滚。
这一刻,安德烈和沈心怡所在的高地,成为了整个战场上最耀眼、最疯狂的火力输出点。
然而,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那支名为“清道夫”的雇佣兵团,却展现出了令人感到窒息的、恐怖的战术素养。
整个阵地上,没有出现任何的炸营、尖叫或是四处乱窜的恐慌景象。
这些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老兵,在枪声响起的第一个瞬间,就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全部以极其标准的战术规避动作,死死地贴在了掩体后方或是装甲车的侧面。
仅仅过了三秒钟。
原本被袭击打断的静默,被一个极其沉稳、冷酷的声音打破。
“遇袭!方向九点钟,距离八百米,高地。狙击手一名,机枪手一名。人数不超过五人。各单位,反击!”
指令下达的瞬间。
停在外围空地上的那两辆btR-80轮式装甲运兵车,那巨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启动。
沉重的炮塔在一阵机械转动声中迅速调转方向,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锁定了沈心怡和安德烈所在的那片高地。
“咚咚咚咚咚咚——!!!”
车顶那挺令人闻风丧胆的14.5毫米KpVt重机枪,发出了如同撕裂空气般的恐怖咆哮。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子弹了,那简直就是一发发小型的炮弹。
粗大的金属弹头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像是一场金属暴雨,以摧枯拉朽之势削平了高地上那些本就脆弱的枯树和灌木。
巨大的石块被击碎,大腿粗的树干被拦腰截断。
沈心怡和安德烈被这种正规军级别的恐怖重火力压制得根本抬不起头来。他们只能将身体死死地紧贴在冻土上,听着头顶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感受着周围不断崩碎的岩石碎片像冰雹一样砸在防化服上。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注意!迫击炮!”安德烈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在敌方阵地的后方,几个隐藏在凹地里的迫击炮阵地已经迅速完成了弹道测算。
“嗵!嗵!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