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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看懂了。

他不再迟疑,横抱起塔尼娅几乎没分量的身子,另一只手攥住沈心怡的手腕往下一压,做了个下潜的手势,陆夏会意,率先一个扎猛子,没入了漆黑的河底。

头顶的水面上,泼下的子弹还在犁出一串串致命的白线,那只暗红的探头像一根搅动浑水的针,疯狂地戳刺着他们方才潜下的位置。

越往下,光越暗,水越沉,头顶那片致命的白线,渐渐被浑水滤成了一层模糊摇晃的微光。

磨坊坍塌的地基在水下堆成一片乱石,那道被淤泥半掩的渠口,就藏在最深处的墙根下,黑黢黢地张着一张窄口。

肺里那点空气,早被方才水面上的窒息榨得所剩无几,陆铮捏住塔尼娅的鼻子,用掌心死死捂住她的口,拖着她一头钻了进去。

渠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四壁是几百年前凿刻的条石,长满湿滑冰冷的水藻,陆铮凭着一只手的触感,在这条灌满了水的石管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抠。

就在那点意识快要被溺水的窒息感彻底吞掉时,头顶的空间豁然一松。

他猛地向上一顶。

四颗脑袋,几乎同时撞破了水面。

粗重、贪婪的喘息声,在一个低矮的黑暗空间里响成一片。谁也顾不上说话,只是张大了嘴,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那点浑浊却救命的空气。

沈心怡第一时间探了探塔尼娅的鼻息,那口气还在,却比方才更弱了。

陆铮拧亮了藏在袖口的一枚微型战术灯,一道惨白的光,劈开了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不再是那条推磨的引水小渠,头顶是一道半圆的砖砌拱顶,青砖被几百年的水汽沤得发黑,一块块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脚下的水流不急,却带着一个明确的方向,正缓缓地淌向前方那片更深的黑。

陆铮心里有了数。

蒙扎这片园子,几百年前是欧洲王室的猎苑,那位大公不光养鹿养马,还引了拉姆布罗河的水,凿出这一整套地下的水脉,推磨、灌园、给别墅送水。塔尼娅摸进来的这条渠,只是这张地下大网上,最不起眼的一根毛细血管。

“甩掉了?”沈心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压着声问。

“暂时吧,”陆铮把灯往前方探了探,“河里捞不到尸体,他们不会以为我们淹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一丝侥幸。

“这片老园子的水,几百年前从哪儿引进来、又从哪儿排出去,图纸翻得到。他们迟早会想到脚底下这套水渠,去堵住每一个能钻出去的出水口。”

沈心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们钻进了敌人不知道的地方,可敌人的脑子,追得比腿快。

“先走。”陆铮不再多言,重新架起塔尼娅,“在这儿多耗一秒,外头的口子就少一个。”

四人猫着腰,顺着水流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周遭死寂沉沉,唯有脚底流水潺潺,石壁渗出的寒气浸透衣衫,顺着皮肉往骨缝里钻。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黑暗的地底水渠里,每一寸静谧之下,都藏着未知的凶险,身后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远离。

渠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道锈死的铁闸,这是几百年前用来分水控流的闸板,如今锈成了一堆废铁,卡在半开半合的位置,任河水从底下淌过,陆铮侧身从那些狰狞的铁齿间挤过去,反手替身后的人,扶住那些一碰就往下掉渣的锈铁。

拱渠时宽时窄,走了约莫百来米,前方的水声陡然变了调,从平缓的流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咕咚声。

陆铮抬手,所有人停住。

灯光扫过去,前方的拱顶塌了半边,大块的断砖和淤泥垒在一起,把整条渠堵得只剩下贴着水面一道窄窄的缝隙,浑水正从那道缝里艰难地挤过去,打着旋。

“下面还通着。”陆铮把灯凑近水面,看着那道缝隙里翻涌的水花,“水能过去,人就能过去。”

他含了一口气,率先抱着塔尼娅扎进了那道齐着水面的窄缝。

塌方口下的通道更窄、更险,两侧的断砖锋利如刀,刮得那层高分子纳米战衣嗤嗤作响,陆铮用后背替塔尼娅挡着头顶垂下的乱石,在冰冷的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拱。

被他搅动的淤泥和碎砖,在身后哗啦啦地垮塌下来,堵死了来路,也让这条渠里的水,开始一点一点地涨。

等四个人接连从缝隙另一头钻出来,重新探出水面时,那片可供呼吸的空间,已经比方才矮了小半截。

陆铮借着灯光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脸色骤然一变。

塔尼娅没呼吸了。

方才那一段强钻,终究是耗尽了她那点游丝般的力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微弱动静,彻底停了。

“心怡!”

陆铮一把将她平放在一小截还没被水淹没的干砖台上,沈心怡膝行两步扑过去,两指抵住她的下颌抬起气道,俯身,对着那片冰凉的嘴唇,一口一口地渡气进去,又腾出手在她胸口精准而用力地按压。

“别给我死在这儿,加油。”她咬着牙,一下又一下。

陆夏也贴了过来,两只小手覆在塔尼娅胸口两侧,循着某种旁人看不懂的节律,极轻极快地点、按,专注的小脸上没有半分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

一下,两下,塔尼娅的喉咙里,猛地涌出一口浑水,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活人的呛咳。

那口断掉的气,又续上了。

沈心怡瘫坐在冰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晚半分钟,神仙都救不回。”

“咱们还不能停。”陆铮再次架起塔尼娅,声音斩钉截铁,“赶在追兵之前,找到出口。”

四人重新没入齐腰的冷水,继续往前趟。

才走出十来米,前方的水面上,毫无预兆地砸下一道惨白的光柱。

陆铮一把将所有人按进渠壁的阴影里。

那道光,是从头顶垂直射下来的,拱顶上开着一口碗大的竖井,是几百年前留下的检修沉井直通地面。此刻,一束战术手电的光,正顺着那口井,探进这条不见天日的暗渠,在浑浊的水面上,来回地扫。

上面有人。

这群猎手,果然已经摸到了这套地下水脉的头上,正一口井、一口井地,往下查。

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陆铮死死捂住怀里塔尼娅的口鼻,连一个气泡都不敢让她吐出来。

那道光在水面上停了几秒,最终,悻悻地缩了回去。头顶传来两声沉闷的脚步,渐渐远了。

陆铮又等了十几秒,才重新架起塔尼娅,示意继续。

可才走出没几步,眼前的渠,又一次分了岔。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两张漆黑的口子并排张着,水流被岔口一分,都变得平缓难辨,分不出哪一条通向生天,哪一条通向另一段死路。

黑暗瞬间没顶,只剩下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和水的声音。

陆铮闭上眼,一手贴着冰冷的砖壁,另一只手缓缓探进两个岔口之间的黑暗里,去捕捉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空气流动。

“右边。”陆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迟疑,“右边有活气,从外头漏进来的,凉的。”

陆铮探着的那只手,也在同一刻,触到了右边岔口里那一缕微弱的、带着夜风寒意的对流。

“走右边。”

四人顺着右边的岔渠,深一脚浅一脚,往那缕看不见的活气奔去。

水流在这里重新变得急促,脚下的坡度也微微向下,渠壁上的青砖渐渐换成了更粗粝的条石,头顶的空间却越来越矮,逼得几人不得不弯下腰,几乎是半泡在水里往前挪。

又往前挪了几十米,头顶的拱顶,终于彻底扎进了水里。

陆铮伸手往前一探,前方的渠道整个沉在水下,摸不到一丝可供换气的空档,这是整条水脉埋得最深的一段,几百年前的工匠,为了让水翻过一道地下的石梁,硬生生把渠道压到了水面之下。

过,还是退,不过没得选,身后水位在涨,头顶的沉井有人,退回去是死路。

“最后一段,全在水里,不知道多长。”陆铮把塔尼娅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压得极沉,“都吸满气,抓住我的腰带,一个拽一个,中途谁也不许松手。”

沈心怡一把攥住他的战术腰带,陆夏攥住沈心怡的。

陆铮深深吸进最后一口那稀薄的空气,再次捂死塔尼娅的口鼻,一头扎了下去。

水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陆铮只能一只手摸着头顶的拱顶,凭着那一线水流的方向,在这条彻底灌死的石管里,死命往前蹬。

肺,又烧了起来。

身后拽着他腰带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死死抠进了皮带的缝里,随着水流的推搡一荡一荡,却一寸都不肯松,几人的性命,连同他怀里那口游丝般的气,此刻全系在他这一只摸着拱顶、辨认方向的手上。

他不知道这段水路到底有多长,只知道一旦摸错了方向,或是中途气尽,四个人就会一起烂在这条几百年没人下来过的死渠里。

就在那点氧气即将耗尽、太阳穴突突炸响时,他摸着的拱顶,猛地向上一折。

四个人接连破出水面,抢着灌下几口气,前方那片绝对的黑暗里,终于透出了一点极淡、极冷的微光。

不是灯,是夜色。

出口。

陆铮拖着众人,趟着及胸的冷水,扑到了那点微光跟前。

这是一道嵌在渠道尽头的锈迹斑斑的铁栅,几百年前用来拦挡枯枝杂物的粗铁条,早已被水汽沤得酥脆,栅栏之外是一小片沉在夜色里的水湾,正是这条地下水脉重新汇回地面的地方。

只要砸开这道栅栏,他们就能钻出这片憋死人的地底,重新回到那片虽然危险、却至少能大口呼吸的夜里。

陆铮伸手,刚要去掰那几根锈铁。

一道刺目的光束,毫无征兆地扫过栅栏外的水面。

他的动作,瞬间凝固。

陆铮抬起另一只手,示意身后所有人停在原地,他一动不动贴着锈死的铁栅,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栅栏外那一小片水湾的岸边,几道刺目的战术手电光束,正沿着湾岸,一寸一寸地来回梳理,不肯放过任何一道能让人爬上岸的缝隙。

陆铮借着那几道晃动的光,至少三个,扇形散在出口正对的岸上,交叉封死了这片水湾的每一个角度;再往后的树影里,还伏着没有亮灯的。

这群够不到他们的猎手,用一张几百年前的图纸,抢在了他们前头,把这最后一个出水口,也变成了一张早就张开、等着他们自己钻进来的口袋。

陆铮盯着栅栏外那几道逡巡不去的光,一寸一寸,将那把折刀反握进了掌心。

冰凉的刀身贴紧掌纹,磨出一丝刺骨的钝意,和此刻压在周身的绝境如出一辙。

沈心怡悄然将塔尼娅往自己身后护了护,指尖的战术匕首绷得笔直,静水之下,脚尖稳稳抵住湿滑的石基,稳住随时可能失衡的身形,整个人蓄势待发。

陆夏站在侧面,小脸依旧沉静无波,双眼凝着暗处的微光,无声清点着树影里所有蛰伏的黑影,将敌方站位、死角、破绽一一熟记于心。她不慌不忙,只等着陆铮的一声指令。

唯有水流漫溢的细碎声响,在黑暗中层层回荡,像是死神倒数的节拍。

陆铮喉结微滚,压低声音,吐出极轻的两个字:“准备。”

身后两人同时绷紧浑身筋骨,空气瞬间凝固到极致,厮杀的锋芒一触即发。

“冲!”

陆铮低喝一声,声落人动,不再有半分迟疑,借着惯性率先破水窜出,身形贴紧水面俯低滑行,反握的折刀一刀横扫,直接抹断了最靠前一名探身搜索的佣兵颈动脉。

温热的血雾瞬间喷溅在冰冷的夜色里。

沈心怡紧随其后,借着夜色掩护侧身滚入岸边灌木丛的阴影,暗渠外一名正欲举枪示警的佣兵尚未扣动扳机,她已在起身,匕首从下至上没入对方下颌与护甲间的缝隙,一气呵成地切断了所有的预警。

陆夏身形轻盈如影,几乎与沈心怡同时窜出,沿着水岸最暗的弧线无声切入,另一名佣兵刚转过半个身子,她已贴到近前,指尖快如蛇信,精准点过对方颈部侧面的动脉窦,庞大的身躯连一丝挣扎都未能做出,便如一袋重物般软软地向后瘫倒。

三人默契浑然一体,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薄弱缺口。

“走!进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