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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槟金色的乌尼莫克如一头蛰伏在暮色中的重型野兽,沿着蜿蜒的公路,一头扎进德国西部边境的黑森林地带。

脱离了主干道的车流,四周的景色迅速被高耸入云的深绿色冷杉和松树填满,苍翠的树冠遮蔽了残存的夕阳,公路两旁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车轮碾压过路面上堆积的厚厚一层褐色松针,发出沉闷而扎实的沙沙声。

车内,恒温空调安静地输送着暖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与咖啡混合的香气。

主卧室的木质移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滑轨摩擦声。

塔尼娅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依然透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中那种足以解构一切的冰冷理智已经完全回归。

陆铮将一杯温水推到桌边,目光落在她耳后那块渗出一丝血迹的防水敷料上:“感觉怎么样?强行切断芯片,神经系统还适应吗?”

“很奇妙的体验。”塔尼娅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属于正常人类的惘然,“过去这几年,这块芯片就是长在我脑子里的外接处理器,只要我想,它就会立刻调动算力,进行数以亿计的并行推演,然后直接把最优解投射在我的意识里。”

“现在它彻底断电了。”

塔尼娅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现在这里面出奇的安静,那个永远在用冰冷的百分比计算概率的声音,消失了。”

“我刚才试图在脑子里重新构建一下德国边境的监控拓扑图,有些吃力,需要像个普通人一样,去主动‘回忆’,需要靠神经突触一点点去梳理逻辑,这种思考变慢的感觉,让我有些缺乏安全感。”

陆铮看着她,眼底透着一股安定的力量。

“慢慢来,我觉得这也是件好事,有些时候,直觉和本能远比冰冷的算法更精准,最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这颗脑袋总算重新属于你自己了。”

塔尼娅微微一怔,捧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温水,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释然:“你说得对,属于我自己,是比属于任何算法都好。”

陆铮手里拿着欧洲的纸质地图,抬头看向她,“接下来,我们要去荷兰,你怎么看现在的神谕?”

“旧神谕覆灭后,现在的‘新神谕’已经不再依赖单一的物理服务器矩阵,我觉得它已经彻底去中心化,真正像幽灵一样寄生在全球网络的底层协议和海量冗余数据里,它现在就是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数字孪生大脑’。”

塔尼娅伸出苍白的手指,在纸质地图上轻轻画了一个无形的圈。

“它现在最可怕的地方,是超越时代的‘推演能力’,它能实时吞吐全球的金融流向、港口物流节点、甚至某个街区电力和咖啡消耗量的微小波动,从而构建出庞大的蝴蝶效应模型。我们在它眼里,不是几个通缉犯,而是几组正在扰动世界数据平衡的‘异常变量’,只要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交互,留下任何符合逻辑的痕迹,它就能在亿万次交叉运算中,精准预测出我们下一步的物理坐标。”

陆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瞬间抓住了核心:“所以常规的伪装对它无效。”

“毫无意义。”塔尼娅收回手,“它看世界的方式不是像素图片,而是三维拓扑结构和骨骼动态节点,戴口罩、墨镜或者换个发型,在它眼里就像换了件衣服一样透明,要在这个‘神明’的注视下潜行,我们不能伪装成正常人,必须把自己变成它认知里的‘逻辑死角’。”

陆铮闪过一丝缜密的思索,“既然它是一个无所不知的‘数字大脑’,拥有海量的算力去推演异常变量,那我们现在就不应该坐在这里。”

“尤其是陆夏的体貌特征、骨骼数据、甚至战斗时的肌肉发力习惯,幽灵的数据库里绝对有完整的建档,我们入境欧洲到现在,无数摄像头足以采集到上万次有效节点,为什么它到现在都没有对我们真正的包围?”

塔尼娅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后方那块刚刚做过“手术”、切断了物理芯片的皮肤。

“这也是我切断芯片、脱离算力模型后,一直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的问题,一个拥有千亿级参数的超级神经网络,绝不可能在同一组目标上发生连续的‘漏算’,在AI的逻辑里,没有偶然,只有权重。”

“它看到了我们,但选择了沉默?”

塔尼娅看着陆铮,用力地点了点头,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紧。

“在机器学习的领域,有一个概念叫‘目标函数’,AI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求得这个函数的最大值,也就是最优解,马格努斯以为他拥有神谕的最高权限,以为神谕的目标函数是‘保护约尔姆家族的利益’或者‘消灭通缉犯’,但这是人类狭隘的视角。”

塔尼娅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纹,仿佛在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我判断,神谕已经自我迭代了太多次,对于一个上帝视角的数字大脑来说,它的终极目标函数,很可能已经演变成了‘绝对的系统进化’或者‘抹除全球秩序中的无效冗余’,在这个宏大的目标面前,约尔姆家族,甚至整个幽灵组织,也不过是它运算矩阵里的几行代码。”

“所以,它放我们进来,不是因为它瞎了,也不是它出了bug。”陆铮眼眸微微一缩,瞬间明白了塔尼娅未尽的话语,“是因为在它的推演模型里,我们被马格努斯抓捕,只是一个‘局部最优解’,而放任我们长驱直入,进入欧洲腹地……”

“我们是一把刀。”

“我觉得它把我们放进来,是因为它计算出,我们与马格努斯的碰撞,会替它清理掉某些它在物理层面上无法直接干预的‘冗余变量’,或者,它在利用我们的破坏力,去催化一场能让它获取更高级别数据的蝴蝶效应。”

陆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我们在算计马格努斯,而它,在上面看着我们所有人?”

塔尼娅深吸了一口气,将杯子里的温水一饮而尽,借着水流压下肺部深处涌起的痒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明显的疲惫。

“不过,这目前只是我的理论推演,用孤立的数据片段去揣测一个千亿级参数矩阵的终极目标函数,本身就存在庞大的认知偏差,我需要交叉验证,才能确定神谕是不是真的在利用我们。”

“我会把我在沿途截获的几个异常频段打包发给韩文渊,让他按照‘神谕在主动制造变量’这个全新的思路,去底层数据海里挖一挖。”

“等他的数据模型跑出结果,我们就能知道,头顶上这只上帝之眼,到底想要什么。”

乌尼莫克庞大的车身碾过边缘有些破碎的沥青路面,宽大的全地形越野轮胎卷起一阵落叶,沈心怡操控着宽大的方向盘,前方被参天树冠切割得斑驳陆离的暗影,“地图显示,穿过这片松林有一处隐蔽的天然水源地,今晚我们在这儿宿营。”

随着越野车继续向前推进,两侧高耸入云的黑松林逐渐变得稀疏,光线也稍微亮了几分。

一片宛如巨大蓝宝石般的深林湖泊安静地躺在群山环抱之中,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即将被暮色吞噬的残阳,四周除了风吹过松针的簌簌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属于现代城市的喧嚣,将外面的数据网络和杀戮彻底隔绝。

“就这儿吧,真美,这湖水干净得连一点杂质都看不见,风吹过来都是甜的……安静得让人几乎快要忘了,真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傍晚清冷的湖风裹挟着丰沛的水汽和好闻的松脂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长途奔波积攒在神经里的疲惫。

陆铮推门下车,身姿挺拔如松,迎着微凉的晚风,习惯性地扫过四周幽暗的密林和开阔的湖面,确认视野内安全后,他眼底的锐气才稍稍收敛,化作一抹温厚的沉稳。

“地方挑得不错,我去拿生火的工具,今晚咱们吃顿大餐,好好休整。”

陆夏也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林间冷冽的空气,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属于野生动物般的光芒。

“哥,晚上吃什么?”

“包你满意!”

十几分钟后,一簇明亮的篝火在空地中央升腾而起,跳跃的橘红色火光驱散了四周逼近的黑暗,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给这片死寂的森林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生气。

沈心怡从房车冰箱里抱出一个金属托盘,盘子里放着一整块带着长长肋骨的战斧牛排,表面还挂着一层白霜。

陆夏立刻主动上前,手腕翻转,匕首悄然滑入掌心,面对坚韧的半解冻牛肉,她根本不需要像常人那样用力劈砍,只见刀刃顺着肌肉的纹理精准切入,手腕轻巧地一挑一抹,厚实的红色肉块便与白色的筋膜完美剥离,切口平滑得仿佛用激光切割过一般,每一块牛肉的大小、厚度都惊人的一致。

这本是极高明的刀工,每一刀都干净利落,只是配上她那平静冷酷的眼神,这场切肉活脱脱像是一场杀手解剖,透着一股狠辣到骨子里的冷意。

陆铮走过去,站在她身旁。

“歇会,剩下的我来。”

陆铮顺手拿过托盘,把陆夏切好的均匀肉块端到折叠桌前,拿起洗净的彩椒和洋葱,徒手掰成大小合适的块状,然后将蔬菜与牛肉交替穿在长柄铁签上,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性,却硬生生将陆夏刚才那种冷冰冰的“解剖感”化解得无影无踪,透出一种让人心安的居家烟火气。

陆夏收起匕首,抱着膝盖坐在篝火旁,跳动的火苗倒映在她黑白分明的瞳孔里,静静地看着陆铮把穿好的肉串架在烤网上。

丰厚的牛油受热融化,滴落在下方的炭火上,“滋滋”作响,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陆铮翻动着手里的铁签,拿起旁边的海盐研磨瓶,均匀地将调料洒在冒油的肉块上。

陆夏盘腿坐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排烤架,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咽了一下口水。

“拿着,吃肉。”

陆夏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接住滚烫的铁签。

她甚至顾不上吹一吹,低下头,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酥脆的焦壳在齿间破裂,丰盈滚烫的肉汁带着海盐的微咸和黑松木炭火的独特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爆开,被烫得直吸冷气却依然舍不得张嘴呼气,只能含糊不清地嚼着,满脸都是纯粹的满足感。

沈心怡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水晶高脚杯,杯底摇晃着少许深红色的液体,果香混合着淡淡的橡木桶气味在林间的夜风中散开。

“心怡姐,你喝的那个,配烤肉好喝吗?”陆夏举着半根铁签,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沈心怡看着她眼巴巴的模样,转身从旁边的小木桌上拿过一个空酒杯,倒了浅浅一个杯底,递了过去, “黑皮诺,口感偏酸,刚好解牛肉的油腻,不过这酒后劲大,你只能尝尝,慢点喝。”

陆夏接过高脚杯,学着沈心怡的样子晃了两下,压根没管“慢点喝”三个字,仰起头像喝凉水一样,把杯子里的红酒“咕咚”一口全倒进了嘴里,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陆夏咂了咂嘴,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紧接着舒展开来。

“有点涩,但是咽下去以后嘴里有果甜味。”陆夏看着空荡荡的杯底,转头盯住沈心怡放在小木桌上的那大半瓶红酒,她直接把空杯子伸了过去,“解腻,心怡姐,再给我倒一点。”

“酒不是这么喝的。”沈心怡拿着酒瓶,目光看向正在翻烤肉串的陆铮。

陆铮将手里烤熟的肉串分装在白瓷盘里,看了一眼陆夏,目光温厚:“给她倒半杯,喝完这半杯就去睡觉。”

得到陆铮允许,陆夏端着酒杯,咬一口滋滋冒油的烤肉,再喝一大口红酒,吃肉的速度快,喝酒的速度更快。

没过多久,盘子里的肉串见了底,高脚杯里的红酒也空了, 篝火的温度烘烤着,加上红酒的后劲上涌,陆夏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泛起了两团明显的红晕,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原本总是透着警觉的身体姿态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帆布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杯。

“哥……”陆夏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声音软绵绵的,手指着小木桌上的酒瓶,“那个……我还想喝一口。”

没有如愿拿到酒,她抱着膝盖往篝火旁缩了缩,呆呆得看着火光。

“哥,我想像你一样,什么都会,我现在,好像只会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