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破洞之上传来一声惊疑,话音未落,几道利落的黑影纵身一跃,自高高的阁楼夹层纷纷落地。
为首那人身姿挺拔魁梧、眉眼熟悉,一身劲装染着淡淡风尘,赫然是周少安属下左廷监。
紧随他身后,六名羽林卫依次落地,落地无声、脸色肃然,皆是精锐装束,神色紧绷。
最后落下两道身影,气度截然不同。
一人锦衣玉冠、贵气内敛,是五皇子;身侧伴着嬷嬷打扮面容损毁的楚妍。
两拨人相对,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彼此眼底都浮现出意外与诧异。
无心眸光微顿,侧头看向身侧的兰静怡,轻声提醒:“是旧识。这位是廷尉府的左廷监,周少安手下的,而这边这位是五皇子,旁边这位是右廷监,与我们一样,出自忘生谷,名无寻。”
阁楼内气氛微妙僵持,兰静怡看着对面沉静立着的楚妍,挑了挑眉,眼中闪过异色,忽然莞尔一笑,笑容意味深长。
果然是老乡啊……
看样子无心还不完全知道这女子的底细,有意思……
她轻声开口,有意无意说道:“这位我认得,前几日宫变之时我潜藏在凌宸殿,恰巧看了一场姐妹对峙的戏码。
这位右廷监,还有一个身份——楚妍,无心,你没看到当时的情景,真是可惜了,这位楚妍与我们不大一样呐”
她眸光微抬,看向楚妍冷然的眉眼,缓缓给无心重新介绍楚妍的身份:“她是文国公府嫡女,更是宣帝亲封的淑妃。可惜让自己的妹妹给顶替了。
如今身居宫中、搅动朝局的那位淑妃,便是顶替了她淑妃身份,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妹。”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同惊雷响在耳畔。
无心整个人一震,无数零碎疑点、谜团瞬间在脑海中炸开串联,她瞳孔微缩,下意识伸手攥住兰静怡的手腕,指尖收紧,“你刚刚……说她是淑妃?与现在的淑妃是孪生姐妹”
兰静怡任由她攥着,目光淡然扫过对面众人,将满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楚妍冷眸伫立,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淡一切风雨,无半分波澜。
五皇子低头而立,面色僵硬不自然,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郁色与沉重。
一旁的左廷监彻底呆住,大张着嘴,一脸全然不知情的呆瓜懵懂,活脱脱一个听到震天消息的局外人。
周遭几名羽林卫更是陷入吃瓜状态,个个屏息侧目,满脸错愕,全然没想到皇室秘闻这么玄幻?
老天爷啊,真假淑妃的戏码都出来了。
搁往常,听到这样的密辛还能活下去吗?
不会被灭口吧。
在众人各异的神色中,兰静怡不紧不慢,将那日凌宸殿内,楚妍与现世淑妃隔空对峙、互相揭穿真实身份、摊开双生女互换人生、各执权谋的所有隐秘过往,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无心静静听着,疑团一点点松动,过去所有想不明白的节点,在此刻拨云见日,有了最合理、最完整的解释。
原来一切的诡异、一切的算计、一切的真假难辨,根源皆在这一对命运错位、彼此利用博弈的孪生姐妹身上。
无心松开攥着兰静怡的手,眼底惊澜未平,轻声呢喃:“原来如此……”
楚妍最先被册封淑妃入宫陪王伴驾,生下五皇子后,身上的纹路难看,意图换孪生妹妹的皮,操刀者是无妄,而在换皮途中,魏冉改了主意,让妹妹顶替了姐姐入宫。
故而,换皮没有成功,楚妍后背到脑后勺却留下一条紫红色疤痕。
为了确保妹妹身份不被暴露,楚妍被带回了忘生谷,鬼一样的活着,魏冉为了拿捏淑妃,留下遗憾楚妍的活口。
所以少时无心向无妄打听鬼魅一样活着的楚妍是谁?无妄说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的确是没有什么利用价值,而正是这么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投靠了无殇。
与周少安一同逃出忘生谷,入京任职廷尉府右廷监的这三年里,除掉了十几名魏冉亲自培养留守多年的暗桩。
无心曾到访过楚妍居于廷尉府后侧的僻静小院,彼时便对这个女人心生异样。院落收拾得清雅规整,案头摆放着书卷素琴,书架上一器一物皆透着大家闺秀独有的雅致格调,绝非寻常妇人可比。
私藏五皇子画像,猜测二人之间定然有着不一样的关系,只是始终无从印证。
如今经兰静怡道出真相,确认楚妍本就是五皇子的亲生母亲,过往所有零散的疑点终于全部落地闭环。
而一旁捂着嘴,大气不敢出的左廷监,震撼更甚。
他与右廷监共事三年,与五皇子也算得上熟识、有过几次交集,竟半点未曾察觉,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亲耳听到这番话,打死他也不相信右廷监与五皇子是母子。
三日前,凌宸殿毫无预兆地掀起动乱,宫变骤然爆发。大批黑衣死士突然出现,利刃破风、杀气席卷整座宫苑,值守羽林卫仓促应战,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殿内殿外一时间兵刃交击声、惊呼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局势瞬间失控崩塌。
左廷监彼时在外值守,不曾亲眼见到凌宸殿里那场对峙打斗。
与黑衣死士混战之际,左廷监瞥见五皇子在一位嬷嬷的护卫下仓皇突围。
见到嬷嬷那张脸,左廷监认出了她是消失许久的右廷监。
皇室血脉不容有失,他当即带着几名亲兵上前接应,与右廷监一同护着五皇子逃至这座隐秘阁楼躲藏。
寻觅安身之地时,右廷监意外察觉这座青砖阁楼结构异常、暗藏玄机,竟发现了木青山预留的隐秘暗阁。
于是在凌宸殿陷落、大势倾颓之后,五皇子、右廷监左廷监一众残余之人,尽数躲入这片顶层暗室,屏息蛰伏、隐忍藏匿,再不曾踏出半步。
一躲便是三日。
他们本以为这个地方隐秘,无人能寻。
万万没料到,今日竟被发现,撞破他们藏身之地。
阁楼内气氛稍定,无心忽然抬眸,看向沉默伫立的楚妍,淡淡开口:“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单独与你说。”
楚妍闻言微怔,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五皇子。
五皇子猛地抬头,目光先落向无心,随即又忧心忡忡看向楚妍,唇瓣微动,正要开口阻拦。
楚妍却轻轻抬手,温和安抚:“殿下放心,我随她出去一趟便回。”
这一声安抚落下,五皇子心头的担忧更压不住,对面可是刺客杀手。
终究还是开口追问,声音带着难掩的紧张:“你要带我母妃……去何处、做什么?”
母妃二字,声音不大,却震彻整座阁楼。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左廷监与几名羽林卫,这三日来始终与二人一同藏身暗阁,朝夕共处,只当是臣妇护着皇子,从未听过这般称呼。
直至此刻,五皇子当众唤出这一声,算是承认了两人的母子身份。
兰静怡与无心眼底皆掠过一丝诧异。
眼下正是宫变未平、局势动荡,宣帝尚且被困,既未曾公开表态,也未下诏书查清、正式承认楚妍这位楚妍的真实身份,
一切都还处在隐秘未定的阶段。
更何况,她以刺客身份宫、潜伏帝侧,本就带着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嫌疑。
即便是来日陛下愿意承认她的身份,但居心叵测的罪名是摆脱不了的。
这般风口浪尖、人人自危的敏感时刻,寻常人避嫌尚且来不及,恨不得斩断所有牵连、撇清一切关系以求自保。
不主动划清界限,已是难得,更别说当众认亲、主动沾上身。
可五皇子全然不顾,竟在一众外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当众唤出“母妃”二字,直白坦荡地挑明了二人的母子亲缘。
这份不加掩饰的赤诚,既让楚妍瞬间心酸、红了眼眶,眸光轻轻颤动,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暖意。
她勉强压下心绪,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却释然的笑意,轻声道:“我与无心算是旧识。我去去就回。”
说罢,楚妍轻轻拍了拍五皇子的手臂,率先迈步朝外走去。
无心侧首看向兰静怡,微微颔首,又转头叮嘱左廷监:“劳你照看好五皇子。”
交代完毕,她与兰静怡一前一后,紧随楚妍身后走出阁楼。
三人沿着西侧临水小径缓步前行,晚风拂过水面,吹散阁楼内压抑凝滞的气氛。行不多远,一座临水凉亭赫然出现在眼前。
踏入亭中,无心淡淡开口,缓和气氛:“不必站着拘谨,坐下说吧。”
三人分立石桌三方,依次落座。
无心静静凝望着对面的楚妍,清晰察觉出她的变化。
昔日相见,此人偏执、戾气深重,行事极端不择手段,周身尽是紧绷的锋芒与疯狂。
此刻的楚妍褪去了一身躁戾,眉眼沉静温和,心性沉稳豁达,多了几分通透大度,全然换了一副心境气度。
楚妍亦抬眸直直回望她,目光清冷,不躲不避,开门见山:
“你们如今,是站在陛下这边的,对吧?”
无心颔首:“是。”
楚妍了然一笑:“既然你们是保皇一派,我儿是五皇子,是陛下血脉,本该同仇敌忾、立场一致。我不为难你们,也希望你们不必猜忌为难我。”
她微微抬眼,直言不讳:“你有想问的,尽管开口。”
无心见她这般干脆爽利,便不再迂回,直接发问
“你对你妹妹淑妃了解多少?她的弱点,是什么?”
楚妍轻轻摇头,如实回答:“不甚了解。我与她虽是一母双生,自小便从未一同生活,经年分隔、命运殊途,一度不知道彼此存在。对她的弱点、行事破绽,我知晓得极少。”
无心与兰静怡下意识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得,这一问算是白问了。
二人隔阂之深,楚妍根本帮不上半点忙。
无心转而追问起另一件积压已久的事:
“数月之前,你曾拿着一份名单寻我,想借我的手除掉名单之上的人。我问你,那名单上究竟是些什么人?你要杀他们的缘由是什么?此事,是否与淑妃有关?”
楚妍眸光平静,应声作答:“名单上之人,皆是与文国公府有往来、有私交的官员。”
“文国公府?”
无心眉峰微蹙,满心疑惑:“你为何要除掉这些人?”
“缘由很简单。”楚妍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温情,“他们依附文国公府,而文国公府,是淑妃最大的依仗。我若想让她不好过,便要先斩断她的枝叶根基,针对文国公府。”
一旁的兰静怡闻言,当即蹙起黛眉,抱着手臂凉凉开口,:“我若没记错,你本就是文国公府正统嫡女,对不对?”
“是又如何?”楚妍神色未变,淡然反问。
无心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清冷审视:“既然你是府中嫡女,现任文国公便是你的兄弟,文国公府亦是你的母家。你为何要对自家族人、亲眷势力,痛下狠手?”
提及过往,楚妍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晦涩的冷意,藏着多年积压的怨怼与寒凉。
“我幼年大半岁月皆困于忘生谷,与世隔绝,与文国公府从未有过多少亲情羁绊。
这么多年,我身份被顶替、流离漂泊,五儿身在深宫,常年备受冷落、百般磋磨。可文国公府,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从未有过照拂。”
她语声渐冷,带着寒意:“他们攀附权势,一味看重得宠的六皇子,对受尽委屈的五皇子冷眼相待、置之不理。这般凉薄母家,于我、于五儿,早已形同陌路。”
“所以,你要找文国公府不痛快?”无心沉声确认。
“没错。”楚妍颔首,毫无愧色,“他们既无情,便休怪我无义。”
话音落下,一旁的兰静怡忽然一声冷哼,双臂环胸,眸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楚言,猝不及防抛出一记诛心诘问:
“那我问你,你这一生第一次执行任务、第一次亲手杀人,杀的是谁?”
骤然问及陈年旧事,楚妍身形微僵,唇瓣紧抿,瞬间缄默不语,眼底所有坦然褪去,只剩一片暗沉凝滞。
见她这般反应,无心脑海中瞬间翻涌出当年听闻的旧闻。
早年文国公府曾遭遇边境大疫,府中人丁锐减、凋零惨重。
到了当世文国公这一辈,本有三位兄弟,奈何另外两人皆在少年之时接连殒命,只余下体弱多病的现任文国公一人独撑偌大府邸,世人皆叹其命苦福薄。
从前只当是时疫天灾、命数使然,此刻串联前后所有线索,一切疑点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