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姝手中玉梳微微一顿。
皇帝这话,看似体恤,实则已将瑾昭仪排除在中秋盛宴之外。皇子病重,生母缺席宴席,是情理之中,却也无形中削弱了春和殿的荣宠。
“知道了。”
她淡淡道,“按陛下旨意办。”
秋竹退下后,锦姝独自对镜理妆。
镜中女子眉眼依旧沉静,只是眼底那抹倦色,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
五皇子一事,看似平息,实则暗流汹涌。皇帝的态度,太后的关切,各宫的动向……都需她细细揣摩。
而那幕后黑手,尚未浮出水面。
她需要耐心,也需要一双更锐利的眼睛。
“秋竹,”她唤道,“去将内务府这半年来所有宫女太监的调拨记录取来,还有各宫用度领取的明细,尤其是香料、药材一类。”
“娘娘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查。”
锦姝起身,走到书案后,“既然有人敢伸手,便总会留下痕迹。一点一点地查,总能查出些端倪。”
“是。”
窗外,天色阴沉,秋意愈发浓了。
锦姝提笔,开始批阅奏报。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这后宫,从来不是温情的所在。
既然有人打破了表面的平静,那便休怪她,将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一翻出来,晒在日光之下。
……
中秋前一日,宫中上下已布置得喜庆热闹。
御花园里彩灯高悬,桂花香气弥漫。各宫也都装点一新,准备迎接佳节。
只是春和殿依旧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
五皇子虽已醒转,却仍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瑾昭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人迅速消瘦下去,眼底的阴郁与警惕却日益深重。
锦姝这日抽空去了一趟。
寝殿内药味未散,瑾昭仪正坐在榻边,用小银匙一点点给儿子喂参汤。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藕荷色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脂粉未施,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
见锦姝进来,她手中动作未停,只略抬了抬眼,并未起身行礼,声音亦是惯常的冷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皇后娘娘来了。”
锦姝也不以为意,在榻边绣墩上坐下,看了看五皇子依旧苍白的小脸:“太医今日怎么说?”
瑾昭仪舀起一勺汤,小心吹凉了,才递到儿子唇边,待他咽下,方淡淡道:“还能怎么说?死不了,但也难大好。”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锥,扎得人心头发冷。
锦姝看着她略显僵硬的侧脸,知道她心中怨愤难平,却又不肯在人前示弱。
“能养回来便好。”
锦姝缓声道,“你也要顾惜自己身子,若你也倒了,谁来照料延哥儿?”
瑾昭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臣妾命硬,倒不了。倒是有些人……怕要失望了。”
她喂完最后一口参汤,将碗递给一旁战战兢兢的宫女,这才转过头,正眼看向锦姝,目光锐利如刀,“皇后查得如何了?那害我延哥儿的贱人,可揪出来了?”
锦姝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已在查。有些眉目,但尚需时日。”
“时日?”
瑾昭仪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讥诮,“娘娘是皇后,六宫之主,要查个把作祟的小人,还需多久时日?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尖刻,“皇后顾忌着什么,不好下手?”
这话已是僭越。一旁侍立的青絮脸色发白,几乎要跪下。
锦姝却依旧面色如常,只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本宫行事,自有章程。你既信不过本宫,本宫也无话可说。只是你需记着,延哥儿是皇子,他的安危,亦是本宫之责。本宫不会放过任何伤害皇嗣之人,这一点,你尽可放心。”
瑾昭仪与她对视片刻,终究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榻上的儿子,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倦意的冷淡:“臣妾自然放心。皇后既这么说,臣妾便等着看。”
她不再说话,只拿起帕子,轻轻拭去儿子额角的虚汗。
锦姝也不再停留,起身道:“你好生照料着,缺什么只管来回。中秋宴你不必操心。”
“谢皇后体恤。”瑾昭仪头也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句。
锦姝走出春和殿,外头阳光正好,却驱不散心头那层寒意。
瑾昭仪方才那副姿态,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质问与警告。
她不信自己这个皇后会真心为她的儿子讨公道,却又不得不将希望寄托于此。那份高傲与猜疑交织,几乎要将她自己也吞噬了。
锦姝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唯有将真凶揪出来,才能真正平息这场风波,也才能真正……压住某些人心中那即将燎原的野火。
她回头望了一眼春和殿紧闭的殿门。
这扇门后,是一个母亲濒临崩溃的绝望,也是一个宠妃摇摇欲坠的尊严。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这场无声战争中,最表象的涟漪。
……
是夜,凤仪宫书房。
锦姝对着摊开的内务府记录,已看了近两个时辰。
秋竹添了第三次茶,忍不住劝道:“娘娘,歇歇眼睛吧,明日还有宴席呢。”
锦姝揉了揉眉心,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香料领取记录,药材出入明细,宫女太监的调拨……看似一切正常,却总有那么几处,透着说不出的微妙。
比如,两个月前,曾有一批驱虫香被领走,记录上写的是“各宫分用”,但具体分到哪些宫室,却没有明细。而领取的太监,三个月前已因犯错被调去皇陵当差。
又比如,春和殿后园负责打理花草的一个老花匠,上月告老还乡了。接替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太监,手艺平平,却是通过内务府一位管事嬷嬷的关系进来的。
而那管事嬷嬷,与已故的赵家老夫人,似乎沾着点远亲。
再比如,太医院那边,记录显示五皇子日常调理的方子里,有几味药最近换了产地,药性略有差异,但仍在合理范围内。
开方子的陈太医是老太医,一向稳妥,只是他有个侄儿,如今在兵部当个不入流的小吏,而兵部,正是瑾昭仪兄长任职之处。
这些线索,零零碎碎,彼此间似乎并无关联,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锦姝合上卷宗,闭目沉思。
是巧合,还是有人精心布置的迷阵?若是后者,那这人的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实在令人心惊。
她需要更多的线索,也需要一个突破口。
“秋竹,”她睁开眼,“明日中秋宴,各宫都会到场。你多留意些,尤其是……那些平日不显山露水的人。”
“奴婢明白。”
锦姝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悬在天际,清辉洒落庭院,为万物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这中秋之夜,注定不会平静。
她手轻轻抚过窗棂,触感冰凉。无论如何,她必须守住这片宫阙,守住该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