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婕妤扯了扯嘴角,“早不体恤,晚不体恤,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是厚赏惊鸿殿,又是厚赏我这里……”
她想起近日宫中的流言,关于温淑妃可能牵涉五皇子之事的猜测,关于皇后暗中调查的传闻。
皇后此时厚赏淑妃,可以理解为安抚,或是信任。可同时厚赏她陈婕妤……
是敲打?是试探?还是……皇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她?
陈婕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皇后比她想象的更敏锐,也更难对付。
“杏叶,”她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安插在尚服局的人,还有与周嬷嬷干女儿来往的那个宫女,近日可有异常?”
“回主子,一切如常,并未引人注意。”
杏叶忙道,“只是……周嬷嬷那边,似乎被凤仪宫的人暗中盯着,行事不便。”
陈婕妤眸光闪烁。
皇后果然盯上了周嬷嬷。
幸好她当初布局时便留了后手,所有联系都是单线,且中间隔着数层,即便查到周嬷嬷,也绝难牵连到她身上。
只是……皇后突然赏赐,总让她心中不安。
“告诉咱们的人,近日务必更加谨慎,若无必要,暂停一切联系。”
陈婕妤吩咐,“还有,礼哥儿那边,功课照旧,但叮嘱他,近日少去御花园,少与兄弟们玩闹,尤其……莫要与大皇子走得太近。”
“是。”
杏叶应下,迟疑道,“主子,皇后娘娘她……”
“皇后娘娘心思深沉,非我等所能揣测。”
陈婕妤打断她,眼中掠过一丝冷光,“但无论她怀疑谁,只要没有确凿证据,便奈何不得我们。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静观其变。”
她走到窗边,望向凤仪宫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将那座巍峨的宫殿染成一片暗金,显得庄严而遥远。
皇后,你想用赏赐来敲打我,用流言来扰乱我?那你可知,越是如此,便越证明你心中并无确凿把握。
陈婕妤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而她,有的是耐心。
至于温淑妃……就让她暂时做那面挡风的墙好了。等风浪过去,墙倒了,真正的赢家,才会浮出水面。
她收回目光,转身对杏叶道:“将那对如意锁好生收起来吧。既是皇后赏的,改日便让礼哥儿戴上,去给皇后谢恩。”
“是。”
殿内烛火燃起,将陈婕妤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斜长而模糊,如同她此刻深不可测的心思。
宫墙之外,暮鼓声声,沉沉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秋夜寒凉,暗潮汹涌。
……
——
五皇子一事带来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宫中上下行事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转眼到了八月底,秋意渐深,晨起时阶前落满了梧桐枯叶,宫人们清扫时都放轻了手脚。
傍晚,锦姝刚处理完宫务,正靠在暖阁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秋竹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娘娘,康公公方才来传话,说陛下晚膳后过来。”
锦姝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自中秋前后,皇帝政务繁忙,又因五皇子之事心头不虞,已许久未在晚膳后来凤仪宫了。
“知道了。”
她坐起身,理了理鬓发,“让小厨房备些陛下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再温一壶金骏眉。”
“是。”
暮色四合时分,姜止樾果然到了。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绣金蟠龙常服,外罩一件墨狐皮大氅,眉宇间带着几分处理政务后的疲惫,但神色尚算平和。
“恭迎陛下。”锦姝领着宫人上前行礼。
姜止樾伸手扶锦姝起来:“说了见我不用行礼,你怎的不听。”
他目光在锦姝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锦姝近日瞧着气色倒好,看来没被那些糟心事烦着。”
锦姝起身,“我那是心宽体胖。”
“心宽?”
姜止樾挑眉,一边解下大氅递给内侍,一边在暖榻上坐了,“我看你瘦了些,定是夜里又琢磨那些事,没睡好。”
“冤枉。”
锦姝亲手奉上茶,在他身侧坐下,“我近日睡得可香,梦里都在想着你赏的那幅《洛神赋图》摹本呢。”
姜止樾接过茶盏,眼中闪过笑意:“哦?那画可还入得锦姝法眼?”
“岂止入眼,简直是爱不释手。”
锦姝眼睛亮晶晶的,“我昨日对着临摹了半日,越看越觉得顾恺之笔意传神,只可惜我笨拙,画虎不成反类犬。”
“拿来我瞧瞧。”姜止樾来了兴致。
锦姝示意秋竹取来她昨日临摹的稿子。
姜止樾展开一看,纸上洛神衣袂飘飘,虽笔力尚显稚嫩,但神韵已有几分。
“嗯……”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指着洛神的面部,“这里,眼睛的位置稍偏了些。还有这衣纹,流畅有余,力道不足。”
锦姝凑过去看,不服气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如你来试试?”
姜止樾失笑:“我又没说自己画得好。不过我虽不会画,但看得多。前几日翰林院那几个老学究还在为顾恺之的画法争论不休,我听了一耳朵,倒记得些皮毛。”
“那你说说,他们争论什么?”
锦姝歪着头,眼里带着促狭,“该不会又是在辩传神写照与骨法用笔孰轻孰重吧?”
姜止樾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那点疲惫散了大半,故意板起脸:“锦姝这是考校我?”
“不敢不敢。”锦姝抿嘴笑,“我是真心请教。”
两人就着画说了好一会儿,气氛轻松融洽。秋竹适时端上温着的川贝雪梨盅和桂花糖蒸栗粉糕,姜止樾尝了一口雪梨,点头赞道:“甜而不腻,火候正好。”
“喜欢便好。”
锦姝也取了一块糕点小口吃着,“这是我改良的方子,减了些糖,添了些核桃碎。”
皇帝又尝了糕点,挑眉道:“确实比御膳房做的好吃。不过锦姝可要藏好了,若被我吃惯了,日日向你讨点心,传出去可不好听。”
“几块点心而已,喜欢便拿去,不然倒显得我多吝啬。”
“那我岂不是成了专程来蹭点心的?”
姜止樾摇头,“不成不成,我可是有正事来的。”
锦姝眨眨眼:“正事?难道不是来看画,顺便尝尝点心?”
姜止樾被她逗乐了,伸手虚点她:“锦姝如今还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
玩笑开过,姜止樾才转入正题:“靖延那边,近日如何?”
锦姝神色正经了些:“五皇子已能下地走动片刻,太医说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
姜止樾点点头,沉默片刻,才道:“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锦姝将调查进展简单说了,仍是隐去了那些指向各宫的线索。
皇帝听了,脸色微沉:“看来是有人存心作祟。你继续查,不必顾忌。”
锦姝应下,见他眉间仍有郁色,便柔声道,“可是为朝政烦心?”
姜止樾揉了揉眉心:“还不是那些老生常谈,户部与工部吵个没完。我听着都头疼。”
锦姝抿嘴一笑:“这有何难?让户部出钱,工部出力,谁办不好就罚谁俸禄。再吵,就让他们都去实地看看。”
姜止樾被她这简单粗暴的法子逗笑了:“你倒是干脆。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锦姝,“你这主意,我还真考虑过。”
两人又说了些朝堂趣事,姜止樾忽然道:“说起来,我有段日子没考校皇子们的功课了。明日让太傅带靖安靖礼还有靖允到乾清宫来,我要问问。”
锦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温顺应道:“我稍后便让人去各宫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