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妃在一旁听着,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姑母这话,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她看向太后,太后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千晗,你也记住。”
太后声音沙哑却温和,“在这宫里,逞强不如示弱,争锋不如守拙。你祖父是不得不强撑,因为顺国公府不能倒。可你不必。你有皇后护着,有哀家护着,你只管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旁的,轮不到你操心。”
瑾妃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赵敬恒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这时候才忽然开口:“姑母,祖父,孙儿有一事想说。”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敬恒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妍贵嫔在宫外那个兄长,近来安分了许多。翰林院的差事也不似先前那般张扬了,结交官员的事也停了。孙儿让人盯着,一时半刻抓不住什么大把柄。只是此人表面谦和,实则极有野心,眼下安分不过是权宜之计。等风头过了,未必不会再生事端。”
顺国公冷笑一声:“他当然会再生事端。妍贵嫔在宫里一日不死心,他在宫外便一日不会真正安分。恒哥儿,你不必急着抓他的把柄,只须盯紧了。他若再敢伸手——”
他没有说下去,只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赵敬恒读懂了。
瑾妃听到这里,忽然开口:“祖父,妍贵嫔在宫里,近来也安分得很。可千晗总觉得,她不会就此罢手。”
太后看向她,悠悠开口:“她自然不会罢手。可她如今动不了。皇后把她底下的人拔了个干净,皇帝也冷着她了。她若再敢伸手,便是自投罗网。”
话落,顺国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晗姐儿,你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跟她斗。是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旁的,有你姑母在,有老臣在——轮不到你操心。”
瑾妃眼眶又是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太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大哥,你们该出宫了。”
顺国公站起身,端端正正给太后行了一礼。太后没有拦,只看着他,眼眶微红,面上却依旧挂着笑。
“大哥保重。”她哑声道。
顺国公直起身,看着太后,喉头滚动了一下,才道:“太后也保重。”
他又看向瑾妃,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娘娘,等孩子生下来,祖父再进宫来看娘娘。”
瑾妃站起身,想送,可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迈不动。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祖父扶着旁人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慈宁宫。
走到殿门口时,顺国公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停了一瞬,便继续往前走了。
她自己忍不住了,转过身,伏在太后膝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太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望着窗外顺国公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千晗,”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哭了。你祖父不愿意让你看见他倒下的样子。咱们赵家的人,骨头断了也要立着。你也要立着。”
瑾妃伏在太后膝上,哭了很久很久。
等她终于抬起头时,眼眶红肿,面上却渐渐平静下来。
“姑母,”她哑声道,“千晗记住了。”
……
——
顺国公出宫的消息传到长明殿时,妍贵嫔正倚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诗集,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金桂进来禀报完,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主子,顺国公在慈宁宫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瑾妃娘娘也去了。出宫时……顺国公的脸色不大好看,扶着世子的手才上了轿。”
妍贵嫔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味泛上来,她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明明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还要强撑着做给旁人看。也不知道是给旁人看的,还是给自己看的。”
金桂不敢接话。
妍贵嫔放下茶盏,望着窗外融雪的宫檐,沉默了很久。
顺国公府不倒,瑾妃便有靠山。瑾妃有靠山,她便动不了瑾妃。动不了瑾妃,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动江昭容。可如今,连江昭容她都动不了了。
皇后把她底下的人拔了个干净,内务府的刘太监被调去管花木,红桃那条线断了,宫外的兄长也被顺国公府盯上了。
她手里能用的棋子,一颗一颗地被吃掉。等到最后一颗棋子也被吃掉的时候,她便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一个人,在这深宫里,能做什么?
“金桂,”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说,我是不是该收手了?”
金桂一怔,抬头看向她,却见她依旧望着窗外,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主子……”金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妍贵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棂上那一层将融未融的霜。
“罢了。”
她轻声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收手?我走到今日这一步,早就没有退路了。收手是死,不收手也是死。既然都是死,我便不急着收手了。”
她拿起那卷诗集,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融雪的水滴一串一串地落下来,敲在台基上,叮叮咚咚的,像是在敲一面永远敲不响的鼓。
——
同一日,乾清宫。
姜止樾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康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陛下,顺国公已经出宫了。在慈宁宫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瑾妃娘娘也去了。出宫时……瞧着脸色不大好。”
姜止樾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沉默了片刻,才道:“太医怎么说?”
康意压低了声音:“太医院院正私下跟奴才透过度。顺国公的病,从来就没好全过。去岁那场大病,底子便掏空了。如今是拿参汤吊着、拿心气撑着,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好。”
姜止樾没有说话。
他想起方才批阅的一本折子,是吏部呈上来的,奏的是翰林院几个官员秋闱善后不力、应予申饬的事。
妍贵嫔那个兄长的名字,赫然在列。
不是什么大过错,无非是账目核销晚了几日、文书归档乱了几页,够不上罚俸,更够不上降职,只能申饬几句了事。
可姜止樾知道,这点小过错,是有人故意送到吏部案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