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没有回房间,而是站在楼梯拐角处,缓缓将神识散开。
练气七层的神识,虽然不算强大,但覆盖这座小小的客栈,绰绰有余。无形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穿过墙壁,穿过门窗,穿过那些还在沉睡的人们的身体,将整座客栈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其中。
不用担心被别人发现。
这座小县城里,唯二的修仙者,只有他和那个已经重伤卧床的兰管家。
兰管家才练气三层的修为,根本还没有开启神识——那是练气五层才能拥有的能力。至于其他人,不过是些凡人罢了,再厉害的武技,也感知不到神识的探查。
神识蔓延开来,整座客栈的布局,清晰地呈现在韩青的脑海中。
后院马厩里,一个马夫正在给骡马添草料。那马夫五十来岁,佝偻着背,看上去老态龙钟。但他的动作极快,极准,每一把草料都精准地扔进槽里,不多不少。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胸膛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慢得多。
韩青的神识扫过他的身体,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肌肉线条——那是一种被长期训练打磨出来的、精干而结实的肌肉,与他佝偻的外表格格不入。
厨房里,那个矮瘦的掌柜正在指挥一个年轻的厨子熬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吩咐什么,那厨子频频点头,手脚麻利地往锅里加料。韩青注意到,那厨子的站姿也很特别——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
前院的客房里,几个镖师正在睡觉。他们的鼾声此起彼伏,但神识扫过他们的身体,韩青能清楚地感知到——他们的肌肉并没有完全放松,手臂和肩膀的肌肉还保持着微微的紧张状态。那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即便在睡梦中,也能在危险来临的瞬间拔刀迎战。
还有那些在院子里打扫卫生的杂役、在门口喂马的伙计、在库房里清点货物的账房——
每一个人,都有功夫在身。
而且功夫不弱。
韩青收回神识,站在楼梯拐角处,心中暗暗嘀咕。
难道这是家黑店?
不应该呀。
四叔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了,这庆熙道的地面上,哪家店能住,哪家店不能住,他应该门儿清。他既然敢带着上百号人住进来,说明这家店是可靠的。可这些伙计、马夫、厨子,一个个都是练家子,这阵势,不像是一家普通的大车店该有的。
不过——
韩青想了想,又释然了。
这世道,能在这乱世中开起一家大车店的,又怎么会是普通人?那些真正老实巴交的店家,早就被土匪抢光了,被恶霸欺负垮了,被乱兵祸害死了。能在这地界上活下来的,哪个没有几分本事?
再说了,就算是黑店又如何?
他一个练气七层的修士,难道还怕几个凡人?若这店真是黑店,他随手就能将它铲平。
韩青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从怀中掏出那本蛉螟子给他的手札——《千钧御使》。
手札不厚,只有薄薄的十几页,用的是上好的宣纸,纸质细腻,泛着淡淡的米黄色。封面上用古朴的篆书写着四个字,笔力遒劲,入纸三分。里面的字迹却小了很多,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韩青盘腿坐在床上,翻开第一页,开始参悟。
手札上记载的是驱使千钧梭的各种法门——如何以灵力催动,如何以神识引导,如何将千钧梭的速度和重量发挥到极致,如何在飞行中急停、转向、加速。还有一些战斗中的运用技巧,比如如何用千钧梭撞击敌人,如何用它来破除禁制,如何用它来掩护撤退。
韩青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脑海中模拟着千钧梭飞行的轨迹。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当中,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韩青从参悟中回过神来,合上手札,收入怀中,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四叔。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脸上的疲惫依旧掩不住。他的眼窝深陷,眼圈发青,嘴唇也有些干裂。此刻他站在门口,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有几分不好意思,有几分窘迫,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韩青打开门的瞬间,四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由得愣了一下。
韩青换了一身黑色的锦缎长袍,银线绣的云纹在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坠着一枚小小的玉扣。乌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皮肤白皙,面容清俊,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却又比寻常的书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四叔眼前一亮,心中暗暗赞叹——这有文化的人,穿起漂亮衣服来,确实有气质。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还只觉得是个普通的游学书生。可这一换衣裳,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站在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堆里,也丝毫不逊色。
“四叔?”韩青见他发愣,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四叔这才回过神来,搓了搓手,脸上那不好意思的表情更浓了。
“小相公,”他的声音有些发虚,“老朽……有件事想求您帮个忙。”
韩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好笑。四叔昨夜在山贼面前,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有皱一下眉头,此刻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扭扭捏捏的。
“四叔但说无妨。”
四叔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原来,他们需要买粮食。
车队里的粮草本就不多,昨夜又损失了一些,剩下的只够吃一天了。接下来的路还长,必须补充粮草。可这白溪县是灾年,能卖粮食的粮商本来就少。四叔方才出去转了一圈,大大小小的粮店跑了七八家,只有一家肯卖给他们。
但那粮商有个条件。
那小县城的粮商是个读书的秀才老爷,早年也中过举,后来家道中落,才做起粮食生意来。小地方的信息传得飞快,他们早上进城,到中午的时候,车队里有哪些人、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已经被城里的人摸得差不多了。
那粮商听说镖局的车队里有一位读书的相公,还是个从外地来的游学书生,便起了兴致。这小县城本身就偏僻,读书人更是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外地的读书人,一定要见上一见,谈谈诗词歌赋,论论文章学问。
“所以——”四叔搓着手,满脸堆笑,“老朽想请小相公赏个脸,跟老朽走一趟。那粮商说了,只要您肯赏脸吃顿饭,粮食的事儿,都好说。”
韩青听了,哭笑不得。
他堂堂一个练气七层的修士,要去陪一个凡俗的粮商吃饭喝酒、谈论诗词歌赋?
但他看着四叔那副窘迫的模样,想起昨夜在营地里,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在最前面,面对着那二当家的妖法,一步都没有退。想起他一路上的照拂,想起他给自己安排的马车和房间。
韩青叹了口气,苦笑着点了点头。
“行。我去。”
四叔如释重负,连连作揖:“多谢小相公!多谢小相公!老朽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道:“小相公,老朽带几个镖师跟着,您放心,出不了事。”
韩青点点头,他本想换件衣服。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还是穿着这身黑色的锦袍。既然要去见一个读书人,穿得体面些,也是对对方的尊重。
不多时,四叔便准备好了。
一辆马车,七八个膀大腰圆的镖师,腰间都挎着长刀,刀鞘磨得发亮。
四叔自己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腰里别着一柄短刀,看上去精神了不少。韩青上了马车,四叔坐在车辕上,镖师们骑马跟在两侧,一行人便出了客栈,朝城中走去。
白溪县不大,只有六条街。
街上的行人很少,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身边经过,也是低着头,匆匆忙忙的,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路边的屋檐下、墙根边、甚至就在街中间的石板路上,三三两两地躺着一些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有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天空,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死去了。
韩青的目光从那些流民身上扫过,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这些人,都是农民。
他看到了他们手上厚厚的老茧,看到了他们肩头磨破的衣裳,看到了他们脸上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的深深皱纹。他们是种地的人,是养活这天下的人,是这世间最勤劳、最本分、最善良的人。
可此刻,他们躺在这冰冷的石板上,无人问津。
韩青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马车拐过两条街,在一座宅院前停了下来。
这宅院与周围的房屋截然不同。门前种着两棵柳树,枝条已经垂到了地面,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门口铺着青石台阶,台阶两侧各有一个石鼓,打磨得光滑圆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字迹端正,颇有几分风骨。
宅子不大,但处处透着学问。门前栽柳,宅后种榆,起居有竹——这是读书人家的讲究。柳树寓意“留”,榆树寓意“余”,竹子寓意“节”。一草一木,都藏着主人的心思。
前面是面向街市的粮店,门面不大,几袋粮食堆在门口,用油布盖着。后面就是粮商的宅院和仓库。韩青等人从侧门进去,穿过一个小花园,便到了客厅。
客厅不大,布置得倒也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然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笔墨间有一股难得的清秀之气。靠墙摆着一条长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摞书籍。窗边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粮店老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大腹便便,皮肤白净,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袍子是上好的料子,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些不伦不类——腰带系得太高,袖子也太长了,盖住了半只手。他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就是个富态的乡下土财主。
他一见韩青,眼睛便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前来,拱手行礼:
“哎呀呀,这位就是车队中的小相公吧?久仰久仰!在下姓钱,单名一个‘文’字,字‘子章’,是本县的秀才,早年也中过举,可惜时运不济,未能更进一步,如今只能在这小地方做些小买卖糊口。”
他说话文绉绉的,但口音很重,带着浓重的本地腔调,听起来有些滑稽。
韩青拱手还礼,笑着说了一番客套话。
钱文便引着众人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四叔和几个镖师被安排在旁边的桌子上,有专门的陪客招呼。
韩青和钱文坐在主桌上,桌上摆着八个菜,一壶酒。菜是当地的土菜,卖相一般,但胜在新鲜。酒是自酿的米酒,入口绵软,后劲不小。
席间,钱文果然开始谈论起诗词歌赋来。
他先是背了几首诗,又说了几句自己对诗词的理解,然后便眼巴巴地看着韩青,等着他接话。
韩青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的诗词功底,其实很一般。小时候在村里,跟着那个老秀才学过几年,能认得几个字,能背几首诗,仅此而已。
但在总堂的那段日子,他看了很多书,游记、杂谈、笔记、方志,什么都看。那些书里,也收录了不少诗词歌赋,他虽然没有刻意去记,但读得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不少。
此刻,他便将那点存货全翻了出来。
他先是点评了钱文方才背的那几首诗,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然后又随口背了几首自己读过的好诗,逐句分析,说得深入浅出。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声音清朗,配上他那一身书卷气,活脱脱就是一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钱文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他频频点头,时不时拍案叫绝,连声说“妙啊妙啊”。他觉得自己遇到了知音,遇到了真正的读书人,遇到了能跟他谈论诗词歌赋的知己。
“韩相公!高!实在是高!”
钱文满脸通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来。那坛子不大,封着红布,上面落满了灰尘。
“这是在下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一直舍不得喝。今日与韩相公一见如故,当饮此酒!”
他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韩青,一碗自己端着。
韩青接过酒碗,低头嗅了嗅——酒香醇厚,带着一丝甜意,是好酒。他仰头,一饮而尽。
钱文也干了,然后他又倒了一碗,又干了。一碗接一碗,他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迷离,话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说起自己年轻时的往事,说起自己中举时的风光,说起自己家道中落时的落魄,说起自己不得已做起粮食买卖的无奈。
韩青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附和几句。他的酒量,早就不是凡人能比的了。那些酒液入腹,便被灵力化开,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息散入四肢百骸,根本醉不了。
钱文却不行了。
他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话也说不清了,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痛快、痛快”,然后便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韩青放下酒碗,站起身来。
四叔见状,连忙从旁边的桌子上走过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钱文,又看了看韩青,眼神里满是佩服。
“小相公好酒量!”
韩青笑了笑,没有说话。
粮食的事,钱文之前已经交代过了。他的管家领着四叔去仓库里提粮,装了一整辆马车,全是上好的陈粮,价格也比市面上公道。四叔付了银子,又让人把粮食搬上车,用油布盖好,捆得结结实实。
一切妥当之后,众人便告辞离去。
马车出了孙家的宅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街道上,将那些灰扑扑的房屋、坑坑洼洼的路面、还有路边那些蜷缩的流民,都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韩青终于知道,四叔为什么要带那么多镖师了。
那些躺在路边的流民,看到这一车粮食,眼睛都绿了。
那是一种饿到极致之后才会有的目光——不是贪婪,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野兽般的渴望。
他们的眼珠子像是两团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幽幽地燃烧着,死死地盯着那辆装满粮食的马车。
有好几次,韩青看到有人从墙根下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马车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些镖师腰间的长刀上,落在他们膀大腰圆的身板上,落在他们警惕而冷厉的眼神上,然后,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韩青坐在马车上,看着那些流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救不了他们。
一个也救不了。
他不是菩萨,不是神仙,只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小修士。他自己的路还不知能走多远,自己的命还不知能保多久。他哪里有能力去救别人?
就算他把这一车粮食都分给他们,又能怎样?明天呢?后天呢?他走了以后呢?他们还是会饿死。这满城的灾民,不是一车粮食能救的,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救的。
他救不了。
一个也救不了。
韩青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流民。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无力感压在心底,转头看向四叔。
“四叔,”他的声音很轻,“兰家的人会法术的事,你知道多少?”
四叔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韩青。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有几分警惕,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果然还是忍不住了”的了然。
“小相公,”他的声音很低,“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劝诫:
“您是读书人,读书人就该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谋个前程。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您还是少打听为妙。”
韩青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四叔这是在保护他。
四叔怕他被卷进去,怕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惹来杀身之祸。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自己都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险,却还在想着护住一个萍水相逢的读书人。
韩青心中微微一暖,点了点头:“四叔说得是。”
四叔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几分。
马车继续往前走,天色越来越暗。
就在这时——
“当——当——当——”
城头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一下接一下,又快又急,在暮色中回荡,像是在宣告什么不祥之事。
韩青抬起头,朝城门的方向望去。
他们离城门不远。这县城本就小得可怜,从城中任何一条街走到城门,都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此刻,暮色中,那扇厚重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值班的兵丁们手忙脚乱地推着那两扇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城门外面,有不少人正拼命地往里跑——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驴的农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跑得跌跌撞撞,有的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的跑丢了鞋子,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快!快!关城门!”
城头上,一个头目模样的老兵扯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惊恐。
四叔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从车辕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门口,一把拉住一个正往里跑的小商贩。那小商贩肩上扛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挂着些杂货,跑得气喘吁吁,被四叔一拉,险些摔倒。
“怎么了?!外面怎么了?!”四叔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小商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强、强盗!好、好多骑马的强盗!朝这边来了!”
四叔松开手,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直愣愣地戳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坏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绝望:
“他们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