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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仙路虫尊 > 第242章 拘灵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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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的不断靠近,两者相互侵蚀得愈发剧烈。

红光与黄光交汇之处,白烟已经不再是“嗤嗤”地往外冒,而是如同翻滚的开水,咕嘟咕嘟地翻涌着。

韩青的额头上,汗水已经汇成了小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灰布袍子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却结实的轮廓。

他感觉到了。

红绡灯抽取的那种“东西”,越来越多了。

那股空虚感从头顶蔓延到了全身,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管子插在他的天灵盖上,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抽着他的骨髓。他的手脚开始发凉,指尖微微发麻,心跳也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口。

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看到了。

莲花的恢复速度,正在急剧下降。

最外层的三片花瓣,已经几乎停止了自愈。

韩青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三层。

整整三层花瓣,已经被红光彻底压制住了。

韩青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带着烟尘和焦糊味的空气冲入他的肺腔,刺激得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的手探入储物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了千钧梭的梭身。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千钧梭的符文已经重新亮起了微弱的青光。

但他没有将千钧梭升上高空。

没有必要了。

莲花只剩下四层花瓣了。这个厚度,不需要三十丈的坠落。

他只需要——

砸开它。

韩青咬紧牙关,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尽数注入千钧梭。

梭身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来!青光暴涨,将韩青的脸映成了一片青色。

韩青的右臂肌肉贲起,青筋在皮肤下如同蚯蚓般蠕动。他的五指死死地扣住梭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

然后,他动了。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右臂抡圆,将千钧梭当作一柄铁锤,狠狠地、狠狠地朝那朵莲花砸了过去!

没有花哨的技巧。

没有精妙的法术。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最暴力的——砸!

“轰——!!!”

一声巨响!

千钧梭与莲花碰撞的瞬间,大地都在颤抖!碎石从地面上弹起,烟尘冲天而起,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将周围的碎石吹得四处乱飞!

第一层花瓣,碎了。

韩青没有停。

他的右臂再次抡起,千钧梭带着青光,再次砸下!

“轰——!!!”

第二层花瓣,碎了。

韩青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呼哧呼哧”的声响。

他再次抡起千钧梭。

“轰——!!!”

第三层花瓣,碎了。

只剩下最后一层了。

那一层花瓣很薄,薄得几乎透明。韩青能透过花瓣,隐约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就是马交儿。

韩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的右臂再次抬起,千钧梭高举过头顶。他的脸上满是汗水与灰尘,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然后,他砸了下去。

“咔嚓——!!!”

第四层花瓣,应声而碎。

碎片飞溅,黄光消散。

莲花,被彻底砸开了。

露出里面的人。

韩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马交儿。

但又不像是马交儿。

他蜷缩在莲花的底座上,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婴儿。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交叉,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拥抱自己。

但他的身体——

韩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交儿瘦了。

他原本壮硕的身体,此刻变得皮包骨头。肩膀上的肌肉消失了,只剩下两块突出的肩胛骨。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清晰可数,每一根都像是要戳穿那层薄薄的皮肤。他的手臂细得如同两根麻杆,手腕处的骨头尖锐地突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被风干了多年的干尸。

但韩青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马交儿左腿的断口已经愈合了。

断口处不再是血肉模糊、骨茬参差的惨状,而是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肉。那新肉光滑而细嫩,像是婴儿的皮肤,与周围干枯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有他身上的毒斑。

那些被青斑避日蛛毒素侵蚀而形成的黑色斑块,此刻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眼角和嘴角还有几块淡淡的灰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体内的毒,正在被净化。

他的伤,正在被治愈。

这朵莲花,不仅是一道防御,更是一座疗伤的法阵。

马交儿躲在里面,不是为了等死,而是为了活下去。

他在用这朵莲花,为自己续命。

韩青的心中涌起一股后怕。

如果自己再晚一些攻破这朵莲花,如果自己舍不得消耗灵力,如果自己选择了放弃——

那么,从这朵莲花里走出来的,将是一个伤势痊愈、毒素尽去的马交儿。

到那时,死的就不是马交儿,而是他韩青了。

韩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后怕。

他的目光落在了莲花的边缘。

那些被他砸碎的花瓣碎片,正在微微颤动。

它们在尝试重新拼合,尝试重新生长,尝试再次将马交儿包裹起来。

莲花还在自愈。

虽然速度慢了很多,但它依旧在尝试恢复。

韩青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一旦莲花重新闭合,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他双手握住千钧梭,将体内最后一点灵力全部注入其中。梭身上的符文亮起了青光。

韩青将千钧梭高高举起。

梭尖朝下。

对准了马交儿的胸膛。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力竭。

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他的目光与马交儿的面容对上。

马交儿依旧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韩青的手,松开了。

千钧梭脱手而坠。

梭尖刺破了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直直地、狠狠地——

刺入了马交儿的胸膛。

“噗——!”

一声闷响。

梭尖从马交儿的胸口刺入,穿透了他的心脏,从他的后背透出,将他钉在了莲花底座之上。

马交儿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他的嘴唇张开,想要说什么,但只有一股黑血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然后,他的脑袋一歪。

眼睛依旧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

马交儿,死了。

韩青松开千钧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废墟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看着马交儿的尸体,看着那柄贯穿他胸膛的千钧梭,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然后,莲花开始崩塌了。

这朵由泥土构成的巨大莲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化作漫天的黄土,纷纷扬扬地洒落。

转眼间,那朵巨大的莲花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只留下莲花底座——那个小小的、巴掌大小的泥塑莲花,静静地躺在马交儿的尸体旁边。

韩青喘了几口气,等到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走到马交儿的尸体前,弯下腰,将那朵泥塑莲花捡了起来。

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淡淡的余温,像是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玉石。

韩青将泥塑莲花举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

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脉络分明,像是用最精细的刀工雕刻出来的。

莲花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底座。底座上原本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但此刻,那些符文已经黯淡无光,再也看不到一丝灵力的流转。

韩青不知道这朵泥塑莲花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法器?还是某种一次性的秘宝?又或者是某种他从未听说过的佛门之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东西绝不简单。

能自动修复,能隔绝神识,能抵挡三凶环、中阶符箓和千钧梭的轮番攻击,还能在防御的同时为内部的修士疗伤祛毒——这种级别的宝贝,别说练气期,就是筑基期的修士,也未必能拥有一件。

马交儿是从哪里弄来的?

韩青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东西以后一定要好好研究。如果能搞清楚它的用法,能重新激活它,那自己就多了一张真正的保命底牌。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单独的檀木盒子。这是他之前在坊市里买的,原本是用来存放珍贵药材的,现在正好用来装这朵泥塑莲花。

他将泥塑莲花小心翼翼地放入盒中,盖上盖子,又取出一张封禁符贴在盒盖上,这才将盒子收入储物袋中。

做完这一切,韩青直起腰,目光落在了马交儿的尸体上。

现在,该摸尸了。

马交儿身上的灰布袍子已经被他自己扯烂了——在莲花中疗伤时,他显然经历了剧烈的痛苦,双手在自己的身上乱抓乱扯,将袍子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碎布。那些碎布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干枯的、皮包骨头的躯体。

但他的腰间,还紧紧地拴着三样东西。

一个灵兽袋,灰褐色的布料,巴掌大小,袋口用银线扎紧。

一个储物袋,黑色的布料,比灵兽袋略大一些,袋口同样用符文线封死。

还有一个,便是拘灵兜——那只收走了他四只刺甲蚤的布口袋。此刻它已经缩回到了巴掌大小,静静地挂在马交儿的腰间,看上去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韩青蹲下身子,伸手将三个袋子一一解了下来。

三个袋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将三个袋子放在一旁,又开始仔细地翻找马交儿的尸体。双手在马交儿干枯的身体上一点一点地摸索,从脖颈到胸口,从腰间到腿侧,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但什么都没有。

马交儿的身上,除了这三个袋子和那朵泥塑莲花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韩青站起身,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乌金符剑。

韩青单手握着剑柄,走到马交儿的尸体前。

他低头看着这颗干枯的、皮包骨头的头颅,看着那双依旧睁得溜圆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手起。

剑落。

“咔嚓——!”

一声脆响。

乌金符剑从马交儿的脖颈处一切而过,如同切豆腐一般,将那颗头颅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

头颅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了下来。那双眼睛依旧睁着,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像是还在问:为什么?

韩青没有看那双眼睛。

他将乌金符剑收回储物袋,从里面取出一块粗布,将马交儿的头颅包了起来。然后他又取出一个大小适中的木盒,将包裹好的头颅放入盒中,盖上盖子,贴上一张防止腐烂的符箓。

这颗头颅,是有花红的。

马交儿从灵犀谷叛逃,灵犀谷发布了悬赏。韩青不在乎那点花红——说实话,以他现在的身家,那点悬赏还真不放在眼里。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将木盒收好之后,韩青再次蹲下身,从腰间解下一个灵兽袋。

那是青斑避日蛛的灵兽袋。

他将袋口打开,心念一动。

一道青色的影子从袋中窜了出来。

青斑避日蛛落在地上,八条腿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住了。它的状态很差——两条前腿蜷缩在胸前,已经不能动了。它身上那层青色的斑纹变得暗淡无光,像是褪了色的旧衣裳。

韩青的心头一酸。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青斑避日蛛的头部。

“去吧。”他指了指马交儿的无头尸体,“吃了它。”

青斑避日蛛的复眼闪烁了一下。

它迈开六条尚能活动的腿,缓缓地、一瘸一拐地朝马交儿的尸体爬去。爬到尸体旁边时,它低下头,用螯牙咬住了尸体的一条手臂。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

青斑避日蛛开始进食了。

韩青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修士的尸身,灵性含量颇高。肉身中残留着灵力,骨骼中被灵力浸润了多年,血液中更是蕴含着修士毕生修炼的精华。对于灵虫来说,这是一顿大补之物,效果不亚于珍稀的丹药。

青斑避日蛛受了重伤,正好需要这样一顿大补来恢复元气。

韩青看着青斑避日蛛一点一点地将马交儿的尸体吞入腹中,心中没有恶心,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

这是他应得的。

马交儿要杀他,他反杀了马交儿。

马交儿的尸体,就是他的战利品。

用战利品喂养自己的灵虫,天经地义。

在青斑避日蛛进食的同时,韩青盘膝坐在一旁,从储物袋中取出马交儿的储物袋和灵兽袋,开始研究上面的灵力印记。

那是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禁制。

禁制呈淡黄色,像是蛛网一般覆盖在袋口上。韩青用手指轻轻触碰,能感觉到一层柔软的阻力,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

这是马交儿的神识与灵力共同构筑的禁制。

它有两个作用:第一,封闭袋口,防止其他人打开;第二,感应——如果有人强行破除这道禁制,马交儿本人就会立刻感知到。

当然,现在马交儿已经死了。

韩青自己的储物袋和灵兽袋也用神识和灵力在上面烙下了同样的印记。

他知道,这种禁制虽然不难破除,但需要时间用神识一点一点地消磨。

而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做这种精细活。

他的灵力已经见底了,气海中空空如也,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在丹田中游荡。他的神识也因为过度使用而变得迟钝而模糊。

这种情况下强行破除禁制,不仅效率低下,还有可能损伤神识。

韩青摇了摇头,将马交儿的储物袋和灵兽袋收了起来。

不急。

等灵力恢复了再说。

他拿起第三个袋子——拘灵兜。

拘灵兜上没有禁制。

这件法器本身就不需要禁制——它是“单次装载”的。一旦吸入灵虫灵兽,袋口就会自动封闭,直到主人再次打开,里面的灵虫灵兽才会被释放出来。它不需要认主,不需要绑定,谁拿到手,谁就能用。

这也是为什么它如此珍贵的原因之一。

韩青将拘灵兜的袋口解开。

银线自动松开,袋口张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四道红光从袋中窜了出来。

四只刺甲蚤。

它们在袋中被关了许久,早就憋坏了。一出来,就在空中疯狂地飞舞,红色的轨迹交织成一张乱糟糟的网。

但很快,它们就感知到了韩青的气息。

四只刺甲蚤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朝韩青冲了过来。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但冲到韩青身前时,却猛地减速,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一只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只落在他的手背上,还有两只在他的胸口爬来爬去。

它们的触角轻轻地触碰着韩青的皮肤,发出一阵阵亲昵的低鸣。

韩青笑了。

这是他在这一整天的厮杀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他取出刺甲蚤的灵兽袋,打开袋口。

四只刺甲蚤似乎有些不舍,在他的掌心中又爬了一会儿,才一只接一只地飞入袋中。

韩青将袋口扎紧,收好。

然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青斑避日蛛还在进食,马交儿的尸体已经被吃掉了一小半。它吃得很慢,很仔细,连骨头都不放过——螯牙咬碎骨骼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韩青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盘膝坐下。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恢复灵力的丹药,倒出一粒,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然后向四肢百骸扩散。他的气海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开始缓缓增长,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一场小雨。

韩青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一个时辰后。

韩青睁开眼睛。

他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大约三成。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足够支撑他驾驭枯木舟返回县城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青斑避日蛛已经吃完了。

马交儿的尸体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剩下。只有地上残留的一摊暗黑色的血迹,证明这里曾经躺着一个人。

青斑避日蛛趴在一旁,肚子鼓鼓囊囊的,像是一个吃撑了的孩子。它的复眼半闭着,闪烁着满足的光芒。它身上那层青色的斑纹,似乎比之前亮了一些。

韩青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它的伤势。

虽然离完全恢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它已经脱离了危险。

韩青松了口气,将它收回灵兽袋。

然后,他取出枯木舟。

整理了一下衣物,又在身上贴了张清身符。

将身上的尘土清理了一遍,梳好头发。跳上了枯木舟

他心念一动。

枯木舟调转方向,朝县城的方向飞去。

夜风呼啸。枯木舟的防护罩被打烂了。冷风直接吹在他的身上。

韩青站在舟头,看着前方的黑暗。

远远地,他看到了县城的轮廓。

城墙上的火光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一盏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那是百姓们在自救时点起的灯火。

枯木舟在县城上空盘旋了一圈。

韩青看到了县城中的景象。

一片狼藉。

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处的砖石散落一地,堆成了一座小山。城墙附近的房屋几乎全部倒塌,变成了一片废墟。

残砖断瓦之中,还能看到一些没有来得及逃跑的百姓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但百姓们已经出来了。

男人们赤着膀子,在废墟中搬开碎石,寻找被掩埋的亲人。女人们提着水桶,在井边排成长队,一桶一桶地传递着清水。老人和孩子们则蹲在路边,用破布蘸着水,为受伤的人擦拭伤口。

韩青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凡人,与他无关。

他们不是他的亲人,不是他的朋友,甚至不是他的同乡。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偶然路过这座县城的修仙者。

但看着他们,他想起了徐华县。

想起了那些被驱赶着、被山崩吞没的农人。

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他的狗。

他的手,微微攥紧了。

枯木舟缓缓下降。

地面上,有人看到了他。

“仙师回来了——!!!”

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

然后,整座县城都沸腾了。

枯木舟落地。

韩青从舟上跳下来。

“扑通。”

第一个人跪下了。

“扑通。”

第二个人跪下了。

“扑通、扑通、扑通——”

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转瞬之间,韩青的面前就跪倒了一大片人,黑压压的,从街这头一直延伸到街那头。

韩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了。

一个肥硕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穿一件绿色带花纹的绸缎袍子,料子极好,但此刻已经沾满了灰尘和泥浆。他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帽翅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他的脸圆滚滚的,本来应该是一张养尊处优的脸,但此刻满是汗水与惊恐。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讨好而谄媚的光。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韩青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那声音比所有人都响,因为他比所有人都重。

“下官庆熙道成威县县令钱有德,叩见仙师!”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他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碎石地面上,磕出了一片红印。

“仙师救我等于水火,诛杀妖邪,救一县百姓于倾覆之间!此恩此德,下官没齿难忘!下官已命人在城中选址,为仙师建立生祠,四时八节,香火供奉,永不断绝!仙师若有所需,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韩青看着他,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说话。

因为在土匪攻城的时候,他没有看到这个人。

就在这时,人群再次分开。

兰管家带着一众人走了过来。

兰管家走在最前面,步履相对沉稳。他的灰布袍子上满是尘土,袖口还破了一个大口子,显然也经历了不少事。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目光如炬,丝毫不见疲态。

他的身后,跟着兰玄驰。

这个少年公子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初见时的贵气与从容。他的锦袍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

看到韩青,兰玄驰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没有冲上来。

他规规矩矩地跟在兰管家身后,走到韩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兰管家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晚辈兰福,见过韩前辈。”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他没有像钱有德那样大喊大叫,也没有“仙师”长“仙师”短地阿谀奉承。他只是平静地、恭敬地,称呼韩青为“前辈”。

兰玄驰也上前一步,学着自己管家的样子,深深鞠躬。

“晚辈兰玄驰,见过韩前辈。”

他们身后,镖师们和大车店的人齐齐跪倒。

“见过仙师——!”

声音参差不齐,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韩青发自心底的敬畏。

四叔跪在人群中,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仙……仙师……”他的声音哆嗦得几乎不成句子,“小的……小的不知仙师真实身份……之前多有怠慢……多有冒犯……还望仙师……还望仙师赎罪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灰扑扑的。他颤抖着双手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锭银子,每锭十两,一共五十两。

这是韩青之前给他的车费。

虽然韩青的入队是兰管家允许的,按理说费用应该算在兰家头上。但路上韩青还是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五十两银子,硬塞给了四叔。

当时四叔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

而现在,他双手捧着这五十两银子,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在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韩青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四叔颤抖的双手。

四叔浑身一僵,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韩青将他的手按了下去,将那五十两银子推回他的怀里。

“四叔。”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何罪之有?”

四叔愣住了,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韩青。

韩青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我还要感谢你呢。”他说,“捎我这么一路,照顾得妥妥帖帖。这五十两银子,是你应得的车费,收着吧。”

四叔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

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

“仙……仙师……”他的声音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韩青拍了拍他的手背,直起身来。

就在这时,兰玄驰突然上前一步。

“韩前辈!”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少年特有的冲动与不顾一切。

兰管家脸色一变,连忙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少爷——!”

但兰玄驰甩开了管家的手。

他直直地看着韩青,眼睛亮得惊人。

“晚辈斗胆……晚辈想拜韩前辈为师!”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兰管家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再次伸手去拉兰玄驰,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少爷不可无礼!”

“无妨。”

韩青的声音,打断了兰管家的话。

兰管家愣住了,转头看向韩青。

韩青看着兰玄驰,看着这个眼睛里还带着光、手上还沾着血污的少年。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嘲弄。

“我不能收你为徒。”

兰玄驰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韩青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和,像是在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你是神鹰堡的修真家族子弟。按照规矩,你应该拜入神鹰堡,而不是拜入我的门下。我若收你,是对神鹰堡的不敬,也是对你家族的不负责。”

兰玄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青看着他,语气微微一缓。

“不过,你不用担心。”

兰玄驰抬起头。

“我已经检查过你的根基。”韩青说,“你资质不差。神鹰堡断然不会放过你这样的好苗子。等你到了神鹰堡,他们必定会收你为徒,悉心培养。”

说罢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两瓶丹药。

那是两瓶通脉丹,对练气初期的修士打通经脉、稳固根基有不错的效果。韩青自己已经用不上了,这种级别的丹药对他来说跟糖豆没什么区别。但留在储物袋里也是占地方,不如送人。

他将一瓶递给兰管家,一瓶递给兰玄驰。

“这是通脉丹,对你们正合适。”他说。

兰管家双手接过丹药,深深地看了韩青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谢韩前辈赐丹。”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兰玄驰也接过丹药,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多谢韩前辈!”他的声音响亮了许多。

韩青摆了摆手。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兰家这一行人,再往前走上三天,就能抵达目的地。到了那里,他们必定会联系神鹰堡的人。而神鹰堡的人,必定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出现过。

自己“暗度陈仓”、提前离开驱灵门、在这白溪县杀马交儿的消息,一定会传出去。

想瞒,根本瞒不住。

但韩青并不在意。

他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怀中那三个袋子——储物袋、灵兽袋,还有那个最珍贵的拘灵兜。

马交儿死了。

灵犀谷不可能不给花红。

韩青不在乎那点花红。

但马交儿叛逃时带走的那些东西——鼋甲貘,拘灵兜——灵犀谷必定想要回去。

鼋甲貘对他来说没有用。

而且它中了青斑避日蛛的毒,此刻生死未卜,能不能活过来都是未知数。

韩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它。

等到了浮南国,他会托人将鼋甲貘的尸体,连同马交儿的头颅一起,送回灵犀谷。

就当是卖灵犀谷一个人情。

但拘灵兜——

韩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灰褐色的布口袋。

他不打算还。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

月光下,韩青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