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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仙路虫尊 > 第251章 鼎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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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抬起右手,指尖向上轻轻一挑。

盘旋在他头顶的瘟毒虻虫团猛地散开,化作一片灰黑色的虫云,嗡地一声俯冲下去。

虫云落在白锦的尸体上,将其完全覆盖。甲板上只剩下一片蠕动的灰黑色,与细密的、咀嚼的声响。

韩青转过身,不再看了。

他走到船舷边,面向河面。

雾还在飘,一丝一丝的,从上游无穷无尽地涌来。河面在雾中若隐若现,黑色的水平静如镜。码头上那团暗红色的灯笼光依旧模糊着,一动不动。水生的鼾声从船舱里传出来,沉沉的,一下接一下。

咀嚼声持续了一阵,然后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停了。

韩青回过身。甲板上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瘟毒虻将尸体吃得一干二净。

虫群吃饱了,懒洋洋地飞起来,在韩青头顶缓缓盘旋,振翅声都比方才沉了几分。

白锦躺过的地方,只剩下两样东西。

一只储物袋,灰褐色的布料,巴掌大小,袋口用银线扎紧。

一把剑,就是那柄从青黑色剑鞘里拔出来的、薄得几乎透明的长剑。剑身横在甲板上,雾气贴在剑身上凝成一层极细的水膜,水膜沿着剑锋缓缓下滑,在剑尖处汇成一滴,滴落。

韩青弯腰,先将储物袋捡起来,入手很轻。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握住剑柄,将那柄剑提了起来。剑身离开甲板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他用左手食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短促,在河面上传出很远。余音在雾中久久不散,像是一根极细的银针在空气中颤动。剑是好剑。

剑身薄而韧,重心在剑格前三寸处,握在手里刚刚好。他将灵力注入剑身,剑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中阶符器,比乌金符剑略高一筹。但也就是略高一筹而已。

韩青将剑放在矮凳上,拿起储物袋,这储物袋是最低价的那种,并且没有灵力烙印。

韩青打开储物袋。他将袋口倒转向下,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全部倾在甲板上。

法钱。他大概数了数,几百枚,散在甲板上像是一小堆褪了色的铜叶子。

低阶丹药。瓶瓶罐罐有十几个,韩青一瓶一瓶拿起来,拔开瓶塞嗅了嗅,又放下去。聚气丹,培元散,活血丸。都是练气初期、中期用的东西。对白锦来说或许是日常修炼的丹药,对他来说跟糖豆没什么区别。他拨到一边。

还有就是一堆杂物。都是些凡人用的。对他没什么用。

最后是一卷画轴。韩青拿起来,展开。

画影图形。

纸上画的正是他——十七八岁的少年,眉毛很浓,嘴唇抿着,眼神平静。画工很好,将他的神态抓得很准。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裂开了细口,显然被人反复展开看过很多次。纸的背面写着几行小字:韩青,驱灵门虫修一脉,练气七层,善使灵虫,有法器一件,符器若干。新任浮南国凡俗使。

啧啧啧,画的有些传神,小帅。

韩青将画影图形卷起来,塞回储物袋。

他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雾丝从他身边飘过。

还真就只有这一个人。

他将目光从储物袋上移开,落在方才白锦躺过的那块甲板上。

船板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想起白锦踏水而来的样子,还有白锦说话时的语气。“单论听到我名号之后还能如此镇定的修士,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人。”

韩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语气里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他确实见过很多听到他名号就发抖的修士,确实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恐惧。

但修为只有练气七层,法器只有一柄中阶符剑,储物袋里只有几百法钱和几瓶低阶丹药。谁给他的自信?他怎么敢一个人来?

韩青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跳板,踏上码头。

栈桥上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穿过赌坊门口那团暗红色的灯笼光,穿过那条堆满了沉睡者的街道。每家店铺他都推门进去看一眼,每个人他都用神识扫一遍。没有修士。一个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他回到船上。

雾已经开始散了。码头上那团暗红色的灯笼光重新变得清晰,骰子声还没响,骨牌声还没响,但已经有人开始翻身子、嘟囔梦话了。

水生依旧侧躺在灶台边,呼吸沉沉的。虾米歪在舱门边,嘴角那丝口水的痕迹已经干了。

韩青在甲板上站了片刻。

不能再坐船了。白锦能找到这条船,说明他的行踪已经暴露。不管白锦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同伙,不管那个所谓的“会”是什么来头——这条船不能再坐了。

他走进自己的客舱,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封银子,放在床铺上。

船资,还有赔偿——虽然船本身没有任何损坏,但船老大回来发现客人不见了,总得有个交代。银子在昏暗的舱房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走出客舱,从怀中取出枯木舟,往空中一抛。枯木舟膨胀开来,悬停在离甲板三尺的高度。舟身上的木纹在雾中清晰可见。

他转身走向船舱。

青斑避日蛛的茧还躺在床铺上,绸缎裹得紧紧的,内部的律动一下接一下,比前几日更加有力。

他弯下腰将茧抱起来。入手很沉,比上船时又沉了一倍不止。茧层又厚了,表面的青色已经深到近乎墨黑,在雾气中泛着一种沉沉的哑光。

他将茧举起来,茧的底部已经超过了他的头顶,整个形状像是一颗巨大的水滴。他将茧放上枯木舟。舟身微微一沉,茧占据了将近一半的位置。

韩青踏进舟中,在茧旁边盘膝坐下。

瘟毒虻虫群缓缓飞过来,在他头顶聚成一团灰黑色的云,然后一只接一只地钻进灵兽袋,振翅声渐渐稀疏,最后一只也钻了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甲板。

躺椅还支在那里,矮凳上那只粗瓷碗里茶水已经凉透了。水生的鼾声从船舱里传出来。虾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码头上的灯笼光越来越清晰了。

韩青收回目光,心念一动。枯木舟无声地升起,穿过雾气,升到河面之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货船——双桅杆在雾中若隐若现,船头那杆画着长蛇的红旗被雾气打湿了,贴在旗杆上一动不动。

枯木舟调转方向,向南飞去。

下湾码头七十里外。一处山岗,密林深处。

熊阔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青石扁平,表面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苔藓被露水打湿,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他的身形极大,坐在那里也像一块石头。

独眼闭着,灰褐色的眼珠子藏在眼睑后面,呼吸沉而缓。夜风从林梢掠过,吹动他黑色短褐的衣角,衣角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膝盖上。

方圆十里。

一百多名哨探。

撒在林间,撒在官道两侧,撒在每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路上。感灵珠发下去了,每人一颗。发现修士,立刻放信号。

从庆熙道到浮南国,三条路——官道绕远,水路太慢,只有这条路最隐秘。穿密林,过山岗,从两座山崖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能省出整整两天的路程。要是他选,他一定会走这条路。

所以他在这里等。

脚步声。

熊阔的独眼睁开,灰褐色的眼珠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林间暗影里,一个宽大的身形正拨开灌木走过来,步子大,落脚重,踩得枯枝“咔嚓咔嚓”响。是脑袋大得出奇的何大奎。

熊阔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不是应该守在下湾码头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明显的不满,“怎么到这来了。”

何大奎站住了。

他的脑袋确实大,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那颗大头上,将青虚虚的发茬映得发亮。他挠了挠后脑勺,粗短的手指在头皮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码头我让老五先盯着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熊阔的独眼定在他脸上。“什么事情。”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比堵截那个虫修小子还重要。”

何大奎又咽了口唾沫。“刚接到消息。”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怕被林间的哨探听见,“西边的那批货,被澜山帮的人扣住了。足足三十八个上好的鼎炉。”

熊阔的独眼眨了一下。“这有什么重要的。”

何大奎的大脑袋往前探了探,脖子上的肉挤成一圈一圈的褶子。“可是——那是明先生要的货呀。”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要是万一……”

“好了。”熊阔的手抬起来,往下按了按。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短,指节上长着黑毛,按下去的时候像是把何大奎没说完的话全部压回了喉咙里。“明先生那边,我会解释的。”

何大奎的嘴张着,还想说什么,但熊阔的独眼盯着他,他嘴里的字一个一个地咽了回去。熊阔的手从空中落下来,搭在膝盖上。

“眼下堵住那虫修小子,才最要紧。”他那只灰褐色的独眼一动不动,“实在不行,先把我们几个还没用过的鼎炉匀出来,给明先生送去。”

何大奎的眼睛瞪圆了。他本就眼仁小眼白多,这一瞪,两大片眼白全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茫然的、难以置信的光。

“啊?”他的嘴巴张开了,下巴往下掉,“拿咱们自己的鼎炉往上贴呀!”

熊阔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算不清账的孩子。“怎么,舍不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无非就是几个女人而已。只要我们杀了这玩虫子的小子,入了驱灵门——什么资源都不会缺的。”

何大奎低下了头。那颗大脑袋垂在胸口,下巴几乎抵到了锁骨。

月光照在他后脑勺上,青虚虚的发茬一根一根竖着。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搓得布料“沙沙”作响。林间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去,吹得他宽大的裤管微微晃动。

好一阵子,他没有动。然后他抬起了头。“那好吧。”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但他没有走。

他的嘴唇又动了起来,这一次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闷闷的、犹犹豫豫的调子,是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挤的。“澜山帮的那群混蛋。”他的大脑袋微微晃着,眼白翻了上去,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我饶不了他们。”

熊阔的嘴角动了动。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他那只独眼微微眯了起来,“澜山帮就不会存在了。到时候,我们几个驱灵门弟子,灭杀几个散修,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何大奎愣住了。独眼里映着林间漏下来的月光,那光在微微跳动。然后熊阔笑了。笑声不高,从胸腔深处滚出来,像是一面被擂动的鼓。

“哈哈哈哈。”

何大奎看着熊阔,那颗大脑袋里那团被压下去的念头慢慢化开了。

他的嘴角开始往上咧,先是露出几颗黄牙,然后咧得更开,整张脸上那种狰狞的表情垮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憨憨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笑。

他跟着笑了起来,“嘿嘿嘿”的,声音比熊阔的低,调子比熊阔的短,笑了几声就停了,然后看看熊阔还在笑,又跟着笑了几声。

熊阔的笑声收了。他的独眼重新定在何大奎脸上。“你先回下湾吧。老五一个人在那,我不放心。”

何大奎的嘴合上了。他“哎”了一声,转过身,拨开灌木,原路走了回去。

步子依旧很大,落脚依旧很重,枯枝在他脚下“咔嚓咔嚓”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林间的风声吞没了。

熊阔的独眼重新闭上。

山林再次陷入寂静。

何大奎的脚步很快。

他拨开最后一片灌木,枯枝在他脚下“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人已经走出了熊阔的视线。

又走了十几步,估摸着林间的哨探也看不见他了,他才停下来。

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符纸。

神行符。

符纸呈淡黄色,巴掌长,两指宽,边缘裁得不太齐整,有一处还留着剪刀钝了之后留下的毛边。

他将符纸夹在指间,注入一丝灵力,符文亮了一下。往腿上一贴。符纸贴在他粗壮的小腿肚上,隔着布料,符面的朱砂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贴符的地方涌进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大腿根,走到腰腹。然后他的整个身体都轻了。

他试着踮了踮脚。

轻轻一蹬,整个人就弹了起来。他这一蹬没有用全力,但身体已经窜上了树冠。

何大奎站在树冠顶端的一根细枝上。细枝只有拇指粗细,托着他这么大一个人,居然只是微微弯了弯,没有断。

神行符的力量将他的重量从脚底抽走了,他踩在细枝上,跟踩在平地上一样稳当。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根细枝,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右脚在细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弹了出去,加上他那圆滚滚的大脑袋,活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

树冠在他脚下飞速后退,风声在他耳边呼啸,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落在十几米外的另一根树梢上,脚尖刚碰到枝叶,身体就又弹了起来。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每一次跳跃都跨过十几米的距离。

树冠在他脚下起起伏伏,像是一片黑色的、凝固了的海洋,他踩着浪尖,一路向北。

月光照在他那颗大脑袋上。他的嘴角还咧着,但那笑意已经从方才看着熊阔时的憨傻,变成了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自盘算的愉悦。

大哥说的好听。

拿自己的鼎炉去填窟窿。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只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那几个小娘子嫩得很。他眼前闪过几张脸——十四五岁的年纪,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眼睛大大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让人心里发痒的东西。他才舍不得交出去。

那就让老四多交点。

他落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蹲下身,脚尖在树杈上点了点,身体又弹了出去。老四的鼎炉消耗最快,隔三差五就要换新的。他一个人用的,比他和老三加起来还多。平时就多吃多占,这时候该他出出血。

至于老五。他在一根树梢上停了一瞬。老五修为最低,练气七层,用不上那么多。他再次弹起,树冠在他脚下哗哗作响。让老五也多交点。

这样一来,自己就能省下不少。

何大奎越想越开心。他落在一根树梢上,没有立刻弹起来,而是蹲在枝头,两只大脚踩在细枝上,细枝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但没有断。

月光照在他那颗大脑袋上,照在他咧开的嘴角上,照在他那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上。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不高,在夜风中飘出去,被林间的枝叶吞没了。

然后他脚尖一点,身体再次弹起。这一次,跳得比刚才更高,落得比刚才更远。树冠在他脚下飞速后退,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他那颗大脑袋在月光中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是一颗被弹弓不断射出去的、圆滚滚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