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弟子引着韩青穿过山庄的中轴线,沿着石径往西厢深处走去。
山庄里很安静,是那种只有虫鸟鸣叫外没有第二种声响的安静。
除了方才在后院见到的那些弟子之外,似乎就再没有其他人了。两人穿过多道月亮门和花墙,走了很远,再一次让韩青感受到了这里的占地之广。
石径尽头,一座独立的院落隐在几株老榕树的荫蔽之下。
假山石用的是本地的水蚀石灰岩,孔窍通透,山间有水从石缝中渗出来,顺着凿好的暗槽流入院角一方半月形的小池。
池中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巴,水面浮着几朵睡莲,莲叶上的水珠随着微风轻轻滚动。
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朱红栏杆,黛瓦飞檐,檐角挂着铜铃。中央是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正厅与茶室,二楼是卧房,雕花窗棂半开着,窗外便是假山与水池。
女弟子引韩青进楼,将正厅的烛台逐一点亮,又将二楼卧房的被褥重新铺展了一遍,然后回到一楼正厅,双膝一屈跪在青石地面上,额头轻轻触地,听候韩青的发落。
韩青环顾了一圈厅内陈设,说了句“你下去吧”。女弟子躬身退出,将院门虚掩着退了出去。
韩青没有急着进屋。
他从怀中掏出几杆小阵旗,开始沿院子四角布置禁制。这是一套简单的警戒阵法,他在总堂时自己改过的,没有防御之能,但只要有任何人踏入院子,阵眼便会无声地牵动他腰间的阵盘。
布完四角,他又在院门上贴了一张触发符,然后将阵盘挂在腰间。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回楼。
二楼卧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雅。
一张紫檀木床靠墙摆放,床架上雕着缠枝莲花,纱帐是极细的蚕丝所织,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韩青脱了鞋,盘膝坐在床上,将打湿的裹腰裙换下叠放在床尾,舒舒服服地伸展了一下腰背。
这一路经历得太多,他都没来得及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
他先从灵兽袋开始。
青斑避日蛛待在鼓鼓囊囊的袋子里,他放出一缕神识探入。
那只半成熟体的依旧趴伏着,青斑一明一暗地缓缓呼吸,对他爱搭不理,但那股叛逆的抗拒已经消退了。
四只双尾火毒守宫挤成一团睡得正香,细小的鳞片上还残留着破庙前那场雨的水渍痕迹。
瘟毒虻在袋中安静地趴着,十几只,足够了。他给每只灵虫灵兽都投喂了食料——血蜜酒掺了金枫丹药渣,足够它们好好吸收一阵子。
然后他开始整理法器。
首先是三凶环,韩青双手捧着,缓缓输入灵力。三颗骷髅头在昏暗的卧房中亮起幽幽的绿火。
他逐一检查,骷髅头的骨质表面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纹,那是熊阔钢叉幻影留下的痕迹,但没有伤到核心符文,温养一阵子便能自行修复,不影响后续的使用。
收起三凶环,又把红绡灯从储物袋中取出来,灯笼罩上的符文还亮着,但光芒比从前黯淡了不少。
他用灵力试探着注入灯芯——红光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那层曾经在破庙前硬扛钢叉幻影全力一击的红光如今薄得像一层将散的霞霭,灯芯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颤,像是受了内伤。
红绡灯还能用,但威力恐怕要打折扣了。韩青将灯笼小心地放回储物袋深处,他不会维修阴器,看来之后有机会要去请教一下在赤精矿上的那位鬼修同门。
其他灵物倒是没什么变化。从摩天五虎那里缴获来的符器被他分门别类放好——双刀、长剑、铜锏这些中阶符器他已经不放在眼里,准备等张之远走后用洞府里的微型传送阵给李贡发个消息,等他来的时候一并处理掉。
熊阔那柄三股钢叉他单独放进储物袋,这件符器威力惊人,他打算留下来自己用。
那杆风雨蛟彪旗他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阵子——旗面上那只月白色的长翅黑虎还残留着被青斑避日蛛毒液腐蚀过的痕迹,但宝蓝色那面的白色蛟龙依旧鳞爪分明。
法器与符器的区别他比谁都清楚,这旗子拿出去可以让筑基修士都眼红。所以断不能贸然出手。
归置好法器之后,他面前堆积的杂物还有好几堆。
有些是马交儿的,有些是摩天五虎的,还有一些是他自己一路攒下来的零碎。
没有用的直接销毁掉,不留痕迹。
他翻检着杂物堆,手指勾到一个小罐子。
罐身是用某种粗陶烧制的,表面不施釉,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他将罐子掂了掂,分量不轻。
然后习惯性地用神识扫了一下——神识像撞上了一层极薄的、磨砂般的隔膜,穿不透。
韩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将罐子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这罐子是从马交儿的储物袋中翻出来的。他认得马交儿的东西——马交儿储物袋里那些合欢散、奇淫丹的瓶瓶罐罐他翻检时都见过,但这个灰扑扑的小陶罐当时混在一堆杂物里,没有被他单独挑出来。
马交儿……扬尘术!
韩青脑中忽然划过那道在破庙前弥漫不散的浓黄色沙尘——马交儿施展扬尘术的时候,他的神识被牢牢地压制在沙尘之中,连马交儿的位置都锁定不了。当时他还以为是扬尘术本身的特性,现在看来,马交儿靠的不只是扬尘术。
他伸手捻起一小撮砂粒。
砂粒在萤石冷白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种特殊的、介于金属与矿物之间的幽暗光泽,表面均匀地分布着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细微孔窍。
沉,很沉。比同等体积的普通砂粒沉了不下十倍。
他将砂粒放回罐中,将罐盖重新旋紧。现在没工夫研究,他将罐子收进自己最常用的储物袋中,准备日后好好琢磨琢磨。
翻检了好一会儿,剩下的杂物里一除了一些金银之外,再也没有值得保留的东西了。
他把这些东西通通塞进一只缴获来的小储物袋中,扎紧袋口,准备等张之远离开山庄之后找个隐秘的地方一把火全部烧了,不留痕迹。
收拾完之后,韩青静坐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楼下的假山水池传来极细微的潺潺水声,院外偶尔有几声鸟叫。
他定了定神,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金枫丹,托在掌心看了片刻——丹药表面的丹纹密密麻麻,在昏暗的卧房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他闭目将丹药塞进嘴里,合着唾液咽下,而后开始缓缓运转《化灵诀》。
金枫丹温和的药力在丹田中化开,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缓缓流淌。
这一路可真经历了不少。他要把这些经历——连同那些差点要了他命、又被他反杀的人——通通消化掉。
时间过得很快。
韩青盘膝坐在那张紫檀木床上,本打算只调息片刻便将金枫丹的残余药力尽数炼化,然后去前殿赴张之远的约。
但气海中那个灵力旋涡在金枫丹的药力催动下越转越快,经脉深处那些被摩天岭一战震得松动的关隘在灵力反复冲刷之下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缝隙——然后轰然贯通。
练气八层。他等了太久。
在摩天岭破庙前那一战,灵力耗尽,经脉干涸,三粒金枫丹入腹,药力炸开,将他的身体逼到了极限。
然后是在榕树林地底空洞里的三天打坐,灵气浓郁如实质,药力与灵气在经脉中周而复始地运转,将那些关隘从松动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现在,在这座安静得只剩下虫鸣的山庄小楼里,那颗金枫丹的残余药力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冲开气海壁垒的瞬间,一股磅礴的灵力以气海为中心向四肢百骸轰然扩散,经脉被骤然扩宽,灵力涌过的速度比突破前快了不止三成。
他不得不继续修炼。
突破之后若不及时巩固,经脉会在灵力回落时重新收缩,轻则修为倒退到突破前的状态,重则经脉受损留下永久的瓶颈。
他只能盘膝坐着,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化灵诀》和《宝瓶观想法》,将突破后体内那股奔涌如野马的灵力一丝一丝地收拢、淬炼、压实。
不知不觉,一个完整的白天就这样过去了。
窗棂间透进来的天光从白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灰暗,最后彻底沉入夜色。
假山水池的潺潺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澈,偶尔有夜鸟从老榕树的枝头扑簌簌飞起。
韩青浑然不觉。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有人触发了韩青布置在院门上的禁制。
韩青猛地睁开眼睛,双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气海中那片灵力旋涡比突破前扩大了整整一圈,灵力在旋涡中缓缓旋转,沉稳而凝实。
练气八层已经完全巩固了下来。
他收了功,将盘膝坐了一整天的双腿从床上放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然后他站起身,穿上鞋,披上那件灰布袍子,从二楼走了下去。
推开院门。
门外站着昨天那个女弟子。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等了多久。
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径上拉得细长。
“韩师叔,”她躬身行礼,“师父在等您,请师叔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