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山在浮南国境西,山高林密,绵延起伏的山脊线与南疆群山相接,从高处俯瞰如同一道墨绿色的巨浪被定格在了大地上。
这里便是驱灵门在浮南国的药园所在。虽说是药园,却占据了整座山脉,面积比乱鸣洞在徐华县的地界还要大得多——它是浮南国为数不多的灵脉所在,也是三百余年前浮南剑宗的山门旧址。
这片山林因气候湿热、纬度偏高,漫山遍野生长着众多野生草药。
山脉附近的几十座村庄都以采摘山珍为生,每年雨季过后,满山的菌菇和药草便从腐叶堆里冒出来,采药人背着竹篓成群结队地进山。
但山里猛兽也多——豹子、黑熊、毒蛇。年年都有人进山之后再也出不来,可进山的人还是不见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亘古不变。越是难采的山珍,贩到皇城的价格就越贵,一朵悬崖上摘下来的灵芝能换一头耕牛。
老一辈的口中一直流传着山里有神仙的传闻。有人在山涧里见过白衣人影踏水而行,有人在雷雨夜见过山顶有金光闪动,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在密林深处迷了路,被一个穿绿袍的年轻仙人指点方向才得以生还。
久而久之,许多怀揣求仙梦的人便跑到山脚下定居,盼着哪天能被山里的神仙看中收了去当徒弟。求仙的人越聚越多,山脚的村子反而比别处更热闹了些。
山脉深处有一道四周绝壁环绕的峡谷,形如一口巨大的石瓮,岩壁上爬满了粗如手臂的老藤。
谷底一片静谧,只有偶尔从崖顶掠过的鸟影投下一瞬即逝的暗影。
峡谷正中央是一方深潭,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那一圈不规则的天空。
潭水极深,足有二十余米,却清澈得能一眼望见潭底石缝间缓缓游动的黑色鱼影。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若有若无地贴着水面缓缓流转。
潭水正中立着三间吊脚竹楼,竹柱从水底深处笔直地升上来,破开水面后继续往上撑起一座小巧的竹舍。
二十余米的水深,也不知这搭建竹楼的竹子当初是怎么运进来、怎么插下去的。
竹楼的竹墙被水汽常年浸润,表面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飞檐下挂着几串用本地藤条编的风铃,偶尔有山风吹过便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响声。
竹楼与湖岸之间没有桥,也没有栈道,只有一根粗如手腕的麻绳从竹楼二层的栏杆上垂下来,末端悬在水面上方三尺处。
竹楼内,两个年轻男子正盘膝对坐,闭目运功。
两人穿着一样的深绿色素面长袍,领口和袖边没有任何纹饰,只是最普通的粗麻布料。
湖畔的雾气从竹窗的缝隙中渗进来,一丝一丝地贴在他们肩头,将深绿色的袍子染成了近乎墨黑的暗绿。
片刻之后,两人几乎同时收了功。
那个年长一些的缓缓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他生了一双吊脚眉,眉尾往下斜,眉梢几乎压到了眼角,明明五官并不丑,脸型也周正,可就是这双眉毛让人看着说不出的别扭。他叫徐昭,练气五层。
“唉,还是不行。冲击练气六层所需的灵力太大,没有两枚金枫丹怕是干不成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被反复挫败之后还没有完全习惯的烦躁。
对面那个偏壮实的年轻男子也睁开了眼睛。他长了一张娃娃脸,腮帮子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看上去比徐昭小好几岁,实际上只小了一岁半。他叫米小苗,练气四层。
“徐师兄,我们这个月的存量已经耗完了。若想再弄两枚金枫丹,恐怕就得动用之前扣下的那批十年份的药草了。”
徐昭摇头。“不行。那批我们已经用过一次了,再用一次今年的数目就交不够了。到时候被驱灵门察觉,会有麻烦。”他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吊脚眉压得更低了。
米小苗撇过头去,腮帮子鼓了鼓。“这新上任的凡俗使是什么来头,竟然把狗头老张都挤走了。狗头老张在浮南国待了七年,根基扎得多深,说换就换,总堂那边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听说新来的还是个练气期的,只比你我高出两层。”他语气愤愤的,显然已经为这事耿耿于怀了好几天。
“不清楚他是什么根脚,总堂那边没有别的消息传来。明天见一见就知道了。”
米小苗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草雀堂派来打探消息的?”他说“草雀堂”三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窗外什么不存在的人听见。
徐昭想了想。“应该不是。草雀堂还没有那个本事安排一国的凡俗使。葛师兄那边也没有传来警讯,他们应该已经放弃了。”他的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事。
米小苗不吭声了。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的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拇指绕着拇指转圈。徐昭盯着他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米小苗有心事时就是这个样子——不说话,转拇指,腮帮子往里吸。
“有什么就说出来吧,憋着对你的心境不好。”
米小苗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师兄,我们已经找了五年了。什么都没找到,修为也……”他顿了顿,没敢把“荒废了”三个字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那半句他一直想说又不敢说的话:“要不……要不我们就别找了?”
“米师弟!”徐昭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米小苗的肩膀缩了一下。徐昭的手攥成了拳,骨节攥得发白,吊脚眉几乎压成了一条直线。“你忘了师傅死之前说的话了吗?你还想回去当散修吗?我又何尝不知道难熬!”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米小苗悻悻地闭上了嘴。他的头低下去,下巴抵着锁骨,娃娃脸上的婴儿肥被这个姿势挤出了两道浅浅的褶。竹楼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湖水在竹柱间轻轻拍打的声响。
徐昭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吐出来的时候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五年的挫败感一同吐了出去,整个人的气势都随之松弛下来。
他的肩膀塌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找不到昔日宗门留下的传承秘宝,不能重振浮南剑派的威名,等你我百年之后,如何在九泉之下面见师爷与一众师祖?当年太祖师就是不想让宗门秘宝落入驱灵门手中才将秘宝封存。师傅和师爷找了那么长时间,才探查到秘宝藏在太祖师他老人家留下的凡俗国主血脉之中。只是凡俗间朝代更替太快,王血失传。你我已经挖遍了前朝皇陵,难道你就这么甘心放弃了?”
米小苗的头还低着,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他自己也知道不该说的话。“我不想做土夫子。”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磨得太久而失去了弹性的疲惫。
“你以为我想吗!”徐昭一拳擂在地板上,竹楼震了一下,窗框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急促的乱响。米小苗的肩膀又缩了一下。
徐昭看着他那副样子,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语调已经从恨铁不成钢转成了安抚。“不要灰心,米师弟。等我们找到了秘藏,灵宝、功法、丹药,那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吗?到时候你不想做的事,通通可以不用做。”
米小苗又沉默了片刻。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了徐昭一眼,试探着提出另一条路。“要不,我们先找葛师兄支援一些丹药呢?”
徐昭摇头。“唉,葛师兄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一个人在草雀堂中,还要提防不被那帮叛徒察觉,处境比我们还要难。我们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竹楼外有一只水鸟从崖顶俯冲下来,翅膀划过潭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涟漪。
徐昭盯着那串涟漪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了口。“实在不行,我们就先拿出一部分十年份的草药填了眼前的缺口。等年底之前再搜一遍山,看看能不能把亏空补上。”
米小苗这才有些活泛起来,嘴角往上翘了翘,但只翘了一瞬便又垂了下去。他想起另一件事,脸色又绷紧了。“那万一被那新来的凡俗使发现……”
徐昭摆手打断了他。“他刚来,总得先熟悉熟悉。等他先过了李老鬼那关再说吧。李老鬼就够他喝一壶的了。”他冷笑了一声,然后转向米小苗,“你去联系联系附近的散修,看看下一次行商什么时候来。”
米小苗一听这话,脸上的紧张顿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被问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时的从容。“师兄,我早就联系过了。青桑林的于道友说,行商那边也换人了,据说是换成了游尸门的人。”
徐昭的吊脚眉微微挑起。“游尸门——那最好。那帮家伙认钱不认人,口风也紧。把我们这几年干脏活得来的物资,全都卖给他们。”
米小苗笑着点了点头。“好的,师兄。那咱们明天……”
徐昭沉吟了片刻。“明天把那株百年山灵芝带上。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