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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仙路虫尊 > 第284章 侏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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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在身后缓缓合拢,眼前豁然开朗。

山腰被人工劈出了大片平地,赭褐色的矿渣堆积成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和铁锈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舔生锈的铜钱。

矿场上到处是瘦骨嶙峋的人,赤着上身,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上覆着厚厚一层灰白石粉,分不清是矿尘还是皮屑。

他们背着比自己上身还大的矿石,弯着腰从矿洞深处一步步挪到矿场中央。

那里摆着两台如小房子般大的铁碾子,碾轮上嵌满了锈迹斑斑的尖刺。

矿奴将矿石倾倒进去,铁碾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将石头碾成渣。

这些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生气,灰白一片,眼窝深陷,瞳仁空洞地看着前方。

不是在看什么东西,只是朝着一个方向机械地迈腿。

韩青驾驭枯木舟找了块空地落下。

舟底触地的瞬间,周围的矿奴惊恐地往后退,像是看见了什么比监工的鞭子更可怕的东西,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喧哗。

远处传来呼喝声:“吵什么吵什么!赶紧接着干活!耽误了开矿,把你们通通杀了,摘心挖肺!”

两个矿奴正扛着一块半人高的矿石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声音浑身一抖,脚步踉跄,矿石从肩头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两半。

两人面如死灰,慌忙跪地去捡,手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却不敢停。

围观的人群瞬间散了个干净。矿奴们重新背起矿石,低着头,脚步比刚才更快更急。

两个人从矿场深处走出来。

一个是大小眼的侏儒,个头只到韩青腰间,浑身脏兮兮,皮肤几乎成了煤黑色,也不知多少年没洗过澡。

他的左脸上长着个铜钱大的黑痦子,痦子上甩出三根又黑又长的毛,随着他走路的步子一颤一颤。

他穿了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道袍,袍子被刻意改小了,但穿在他身上仍旧不伦不类,袖口拖在地上,下摆在矿渣里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手里拿着根牛皮鞭子,鞭梢上还沾着新鲜的血,随着他手腕的晃动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另一个看上去像是个老书生,比侏儒干净许多。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文士袍,脑袋上戴了一顶瓦檐冠,头发花白,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个髻。

他有一个巨大的脑门,额头占了整张脸将近一半的面积,被矿场昏暗的光线一照,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面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偏偏面颊上带着两团不正常的桃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底子,只剩一层薄皮贴着骨头。

他非常消瘦,文士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麻杆套了件衣裳,山风一吹,袍子便在他身上晃来晃去。

两人修为都不高,侏儒练气四层,老书生练气五层。

韩青打眼一扫,心中便有了断论——这两人如此样貌,一看就是鬼修。

两人也上前打量韩青。

侏儒仰着头,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从上到下把韩青刮了一遍——先是停在他那件灰布袍子上,然后移到腰间挂着的青皮葫芦上,最后落在他脸上。老书生则微微眯着眼,用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在韩青身上来回扫动。

侏儒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又尖又细,配上那张煤黑的脸和抖个不停的三根痦子毛,说不出的膈应人。

“这位道友看着面生,可是刚来浮南不久?是不是不知道我这矿上的规矩——不经通报就擅闯进来,可没什么礼貌。”他把鞭子在手掌上拍了拍,仰着头,下巴抬得老高。

韩青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老书生往前迈了半步。他的语气比侏儒缓和不少,说话咬文嚼字,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前朝酸秀才的调调。

“道友可是来买人牲的?实在不巧,这还没到出栏的时间,让你白跑一趟了。”他说话时面颊上那两团桃红随着腮帮子的动作微微抖动,看着像是贴了两片生肉。

韩青摇了摇头。

老书生又说:“那道友就是来买人材的喽。那也有些不巧,上次交易会刚刚结束,目前我这矿上就剩些五脏粉了。道友若不嫌弃,倒是可以匀你一些。”

韩青强压心中的怒火,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人牲。人材。五脏粉。

这些词从老书生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报今日的菜价。他的声音却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们这里还卖些什么?”

侏儒见他修为比自己高,不好意思翻脸,但已心生不快。他仰着头,大小眼一瞪:“你这后生好没道理。来买东西,也不打听清楚我这儿都卖些什么——人牲、人材、五脏粉、活取脏器、新鲜魂魄,行里规矩,每月十五交易。谁介绍你来的?回去打听清楚再来吧。”

韩青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他背着双手,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

自己从未动过拿人做买卖的心思,李贡当初提五脏粉的事,他当场就否了。

没想到这些人竟在自己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做着这般勾当。

这两个鬼样子,应该就是李阙的弟子。身为驱灵门弟子,在门派的矿场上拿凡人开膛破肚、摘心挖肺,打成五脏粉往外卖——门规里写得清清楚楚,擅杀凡人供奉邪神者逐出师门,以凡人炼器炼丹者废去修为。不过门规是门规,天高皇帝远,没人管的地方,鬼修照样逍遥。

韩青没想与这两人纠缠,于是开口了。“去通报一声。告诉李阙,就说韩青前来找他。”

侏儒大小眼一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韩青?哪个韩青?浮南国地面上没这号人物啊。你到底是干嘛的,莫不是想找茬?”他那三根痦子毛抖得更厉害了,鞭子在手里攥得咯吱作响。

老书生在一边插言。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不再咬文嚼字,倒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道友还是离去的好。我家师傅正在修行,莫要打搅了他——否则对道友不利。”他那个巨大的脑门在矿场的昏光下泛着油亮的色泽,配上惨白的脸和桃红的面颊,说不出的诡异。

韩青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人,没说话。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的反应。

自己到浮南国上任虽已两月有余,但一直在洞府中闭关。可在此之前——马交儿那颗人头,摩天五虎的覆灭,这两件事在散修圈子里掀起的波澜他并非全无所知。

听杰拉措说,连坪山药园那两位师侄都被他的名声吓得临时改了态度。散修圈的消息传得比官面上的文书快得多,自己这名字,在黑市和散修嘴里怕是已经响过一轮了。

可眼前这两人浑然不知——要么是真不知道,在这死人山上与外界隔绝太久;要么就是有所耳闻但压根没把传闻当回事。

不管是哪种,都无所谓。

韩青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没再客气。“去叫李阙。就说韩青在这里等他——让他来见我。”

侏儒来气了,黑煤般的脸上泛起一层怒气冲冲的潮红。“嘿,我说你这后生——找事儿是吧!”

他手腕一抖,牛皮鞭啪地甩了个鞭花。

空气被抽出一声脆响。这声鞭响就像催命符,矿场上正在搬运矿石的矿奴们齐刷刷丢下手中的活,连滚带爬地往矿洞深处涌去。

他们显然对监工的暴怒早已习以为常,被鞭打怕了,怕自己成为出气筒。

一个大腿上有旧伤的矿奴跑得慢了,整个人摔在矿渣堆里,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一片血,却连疼都顾不上喊,两手撑着地面拼命往前爬。

韩青斜着眼,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腰间的侏儒。“怎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想对我动手?”

听见韩青这么说,侏儒那张煤黑色的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最讨厌的就是像韩青这样的小白脸。

看这装束和说话的神情。一看就是修真世家豪门的少爷,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没挨过社会的毒打。

这样的人他见多了,空有一副好皮囊,修为稀松平常,全靠家族荫庇才能在这条道上混。

要是在外面遇到了,妥妥的就是个大肥羊——杀了他,尸体拉回洞府用阴气温养个把月就能炼成一具行尸,那储物袋里少说也有几百法钱,能让自己发一笔不小的财。

但这是在矿上,他不好直接动手。

师傅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和那双枯柴般的手同时浮现在脑海里,他后脖颈上的汗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师傅三令五申地告诫过——不要在矿上惹事,现在是他修行的关键时期,若是影响到那件事的进程,师傅会亲手扒了他的皮。

他见过师傅扒人皮的手段。

那天被扒的是个矿奴,师傅把那整张人皮完整地剥下来,从后颈一刀划到尾椎,像脱一件紧身衣裳似的往下撕。

那矿奴从头晕到尾都在惨叫,皮剥到一半还没死,光秃秃的肌肉在空气里抽搐,血珠子从肌理缝隙里往外渗。

师傅把那副皮摊在石板上晾干,第二天就鞣成了一块皮革,拿来蒙鼓面。现在想起来他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三根痦子毛跟着抖了好几抖。

但面前这个小白脸实在太嚣张了。

斜着眼看他,歪着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挡路的癞蛤蟆。

自己好歹是死人山的二管事,这些年哪个外来修士见了自己不得客客气气叫声“道友”?这小子居然敢让自己去通报,还敢让师傅来见他。

必须给他一点教训。不是非要他的命,只是用神识给他一下,让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顺便也试探试探这小子的深浅。

他的大小眼猛然一瞪。

那只大一点的眼睛,瞳孔正中骤然亮起一点红光,像是有人在眼球深处点燃了一小簇鬼火。红光急速旋转,凝聚成一道细如钢针的赤芒,从他瞳孔中激射而出。

空气被这道赤芒烧出一股极淡的焦臭,红光径直射向韩青。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手段。通常只有在练气五层修士才可以修出神识,但他修炼的功法比较特殊——神识的增长远快于灵力修为,所以他在练气三层时就已经能放出神识了。

这一招名叫血幻魔眼,以阴气淬炼眼球,将神识与阴气凝聚于一线,能直接刺入对手识海。

中了这招之后,轻则神魂受损修为大退,重则神识崩裂一命呜呼。

他最引以为傲的战绩是在一次地下交易会上,一个练气六层的散修想压他的价,被他用这一招当场放倒,口吐白沫抽搐了整整两炷香,后来再也没在浮南国地面上出现过。

韩青看着那道射来的红光,丝毫躲避都没有。

他是真的有些自傲,不在乎这人的攻击。一个连练气中期都没摸到的鬼修,修炼的又是这种邪门外道,能伤得到他那才是笑话。

红光临身的瞬间,他只感觉到这道光束中蕴含着一股极其纯粹的阴气——凝而不散,寒而不僵,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

红光没入他的胸口。侏儒的嘴角已经咧开了,等着看韩青闷哼一声倒地不起。他那只大一点的右眼还亮着残余的猩红光芒,左眼则紧紧盯着韩青的脸,准备好欣赏那张小白脸上浮现出的痛苦表情。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红光射入韩青体内的瞬间,他的周身灵力猛地一震——气海中那片被僵尸珠改造过的淡红色灵力旋涡自动运转起来,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沉寂中骤然苏醒。

红光中的阴气刺入他的经脉,他只觉胸口一凉,像是有一股极细极冷的冰针在经脉中游走。

但这股阴气在他身上只流转了片刻,连一个完整的周天都没走完,便被他体内那股更加纯粹的阴煞灵力裹挟了。

同样是红色,他自身的灵力红得沉、红得厚,红得像陈年的血珀。

而侏儒那道红光中的红色则淡得多、薄得多,像是被水稀释过的红墨水,一遇到他的灵力便被冲得七零八落,然后被一丝一丝地剥离、分解、吞掉。

阴气被同化的速度比吞还快。

韩青纹丝不动。

灰布袍子的下摆在矿场的热风中轻轻掀动,他的双手依旧背在身后。

歪着头,斜着眼,看着那个仰着脑袋、大小眼瞪得快要掉出来的侏儒。他的嘴角那丝弧度还在,连角度都没有变过。

侏儒的脸色从那煤矿般的黑变成了锅底般的青。他的大小眼同时瞪到了极限——大眼里的红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茫然。三根痦子毛同时僵住,直愣愣地戳在空气中。

他身边那个老书生原本一直保持着一种淡漠的、旁观者般的姿态——双手笼在袖中,花白的头发在矿场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直到此刻,他笼在袖中的手猛地抽了出来,惨白的脸上那对桃红色的面颊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血幻魔眼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可眼前这个小白脸硬吃了一记,连衣角都没被掀起来。

韩青歪着头,继续看着他。那眼神像在说——还有别的招吗。